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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理玄道长拂尘轻挥,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莫要再争了。”

全场目光顿时聚焦到他身上。

道长面色淡然,缓缓道:“委员长乃国之栋梁,北疆之柱石,行踪起居岂可轻率?总督府、大帅府、故宫皆是前朝旧所,各有其主,各有其史,委员长乃人民之委员长,非前朝之总督,非昔日之帅府主人,更非故宫之帝王,若居于此等所在实在于礼不合,于情不妥,亦惹人非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贫道观中虽陋,却有清静之地可供委员长暂歇,太清宫乃北疆道教第一丛林,宫内有老君殿、玉皇阁、吕祖楼,皆为百年古建,坚固清幽,且宫内自有万余信众,委员长宿于此处,既可体察民情,又可避开纷扰,更重要的是……”

道长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不尚奢华,不慕虚名,委员长白日奔波劳碌,夜里正需在清静之地养精蓄锐,方能应付这百废待兴之局。”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陈珏解了围,又暗含深意,道观清修之地,不似总督府、大帅府那般带着“奉天承运”的旧时代烙印,也不似教堂寺庙那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

陈珏若在道观留宿,既不逾矩,又不失礼,更显其人民公仆之本色。

陈珏闻言深深看了张道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激,他笑道:“张道长此言甚合我意,那便叨扰了。”

众人见张道长一番话滴水不漏,且陈珏已然首肯,也就不好再争。

唯有几位代表脸上还挂着不甘的神色,但也不敢违拗委员长的意思,只得作罢。

而徐神父与长安寺的住持则是一阵错愕,随后便是懊悔起来,这牛鼻子老道这个时候脑子怎么转的这么快。

于是队伍调头,沿着西顺城街向北而行。

夜幕初垂,华灯未上,街道两侧的建筑在暮色中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

太清宫的山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古朴庄严,“太清丛林”四个大字的横匾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依稀可辨。

张道长引着陈珏穿过灵官殿,步入宫内。

太清宫坐北面南,山门开于东侧,南宽北窄呈梯形,共有四进院落。

末世爆发后,这里聚集了一万八千余名幸存者,但道长治理有方,宫内秩序井然,竟无半分混乱之象。

陈珏沿着青砖甬道而行,只见两侧古树参天,殿堂楼阁错落有致。

老君殿、玉皇阁、吕祖楼、丘祖楼……一座座古建筑在夜色中肃穆而立,飞檐翘角划破了深蓝的夜空。

虽然末世已八月有余,但宫内却少见破败之象,显然是被精心维护着。

“道长,营地里一万八千多人,你是如何安置的?”陈珏边走边问。

张道长拂尘轻挥,引着陈珏向方丈院走去:“回委员长,太清宫原有殿堂楼阁及道舍等房室百余间,末世前便有道侣百余人,爆发之后,贫道与监院商议,将老君殿、玉皇阁等主要殿堂辟为公共空间,道舍与厢房则改为民居,宫墙之内,凡有空隙之地皆搭起了简易棚屋,一万八千多人虽拥挤些,但皆有所居。”

他指了指远处一排排整齐的棚屋:“贫道立下规矩,宫内禁烟禁火,各家各户皆至斋堂统一炊事,每日寅时起身,辰时早课,午时习艺,酉时休沐,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商贾工匠各司其职,倒也井然有序。”

陈珏听了,不禁点头:“道长治军有方啊。”

张道长微微一笑:“贫道岂敢称治军?不过是效仿古人‘大同’之意,让众人在这乱世之中,尚能存一分礼数、留一分尊严罢了。”

说话间,已至十方堂,这里是太清宫最为清静之处,院落不大,却极为雅致。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一棵古松挺拔苍翠,松下石桌石凳一应俱全。一名小道童正在院中洒扫,见众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委员长请在此安歇。”

张道长引着陈珏进入正房:“此处本是本观招待宾客所居,清净雅致,且离各殿堂皆近,便于委员长处理公务。”

陈珏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朴,却一尘不染。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清静无为”的横匾,下方一张老旧的木案,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

靠墙处一张架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明几净,朴素而不失庄重。

“甚好。”

陈珏满意地点点头。

张道长又道:“斋堂已备下素餐,委员长一路劳顿,不如先用膳,再议公务。”

陈珏笑道:“道长费心了。”

斋堂内,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素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炖萝卜,一钵小米粥,一屉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咸菜,虽是粗茶淡饭,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陈珏在主位坐下,赵明、几位参谋在两侧陪同。

张道长并未上座,而是立在旁边作陪。

陈珏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咀嚼,点头道:“不错,这菜是宫里自种的?”

“正是。”

张道长答道:“末世前太清宫便有菜园,末世后扩大了些,宫内一万八千多人,单靠储备粮食难以为继,便开荒种地,虽然杯水车薪,但是也好过坐吃山空。”

陈珏又尝了口小米粥,暖意从胃中蔓延至全身。

他放下筷子,环顾四周轻声道:“道长,你们在宫中八个月,可曾有过绝望之时?”

张道长沉默片刻,缓缓道:“绝望自是有的,最艰难时是去年腊月,粮尽药绝,宫外丧尸环伺,宫内疫病横行,三日之内竟走了三百二十七人,贫道那几日夜不能寐,曾一度怀疑这般苦苦支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微光:“但每当贫道走入殿堂,看到那些老君、玉皇、吕祖的金身,看到宫内信众虽面有菜色却依然井然有序地各行其事,贫道便明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太清宫就不能倒,这宫内的万八千条性命就不能丢。”

“委员长。”

张道长深深一揖:“贫道一介道人,不懂军政大事,但贫道明白一个道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世间从无救世主,唯有众人齐心协力,方能在这末世之中,开出一片新天地。”

陈珏静静听着,良久,他放下碗筷,起身扶起张道长:“道长所言字字珠玑,这‘自强’二字,正是我北疆军民八个月来赖以生存的根本,待明日,我定要当着全盛京百姓的面,将道长这番话说与众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