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指挥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屏幕上,数十块分屏画面逐渐切换,全部聚焦在了那座商场的四楼。
原本显示着各项目标数据的屏幕,此刻只剩下一片昏暗的红外画面和那些在画面中移动的矮小身影。
所有操作员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片画面吸引。
没有人说话。
那些身影在红外镜头中呈现出暗淡的橙黄色,它们的体温偏低,像是一群刚从冰冷的地窖中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从天花板检修孔中跳下来,从消防门的缝隙中挤出来,源源不断,仿佛那个小小的托管中心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洞口。
最前面的那些应该是较早变异的,动作敏捷,四肢修长,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攀爬跳跃,像一群真正的蜘蛛。
它们的骨刺在红外画面中闪烁着微弱的白光,那是骨质结构中矿物质沉积的表现。
跟在后面的那些动作明显迟缓一些。
它们的体型更小,有的甚至还保留着部分孩童的特征,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身影,裙摆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笔的身影,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怎么也松不开那支蜡笔;还有一个头上扎着蝴蝶结的身影,蝴蝶结已经歪斜,沾满了黑色的污渍。
它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叫声。
那声音通过蜂群无人机的拾音器传回指挥大厅,在扬声器中回荡,像是一群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哭泣。
一名年轻的女操作员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旁边的一名男军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明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继续监视。”
陈珏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屏幕前站定了,目光死死地盯着画面中那些矮小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背影在屏幕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僵硬。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委员长在看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那些孩子在末世爆发时应该在四到十岁之间。
他们被父母送到托管中心,在那里或是学习或是开心的玩耍。
然后末世降临了。
父母可能已经变成了丧尸,可能正在赶来接孩子的路上变成了丧尸,又或许在什么地方艰难求生,向漫天诸神祈求自己的孩子还能平安无事。
虽然他们可能也知道那不过是祈望罢了。
而那些孩子,被困在那间小小的托管中心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大人,只有门外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和撞击声。
他们撑了多久?
三天?
五天?
还是一周?
没有人知道。
但最终,他们都变成了画面中那些东西。
陈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皮带扣,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记录坐标。”
旁边的参谋立刻应道:“是。”
“通知不咸山基地,把这个坐标纳入总攻击的目标清单。”
陈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悸:“派遣无人机空投长期监控设备,部署在该商场周边所有主要出口和通风口,确保没有任何一只怪物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逃离,必要时可以向该区域投放信息素,将它们牢牢锁定在原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屏幕:“等总攻开始的当天,我要一枚导弹落在这栋楼上。”
“明白。”
参谋飞快地记录着命令,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大厅中格外清晰。
陈珏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决心。
“你们都看到了。”
陈珏缓缓开口说道:“这就是末世,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的原因,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抱负!我只是想让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再过上曾经和平安定的生活!”
大厅里一片寂静,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陈珏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离开了指挥大厅,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陈珏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房间很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五月的夜风裹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他双手撑在窗沿上,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
他想起末世爆发的那一天,当时他们整个寝的人还在睡觉,突然间,窗外就传来了尖叫声。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外出寻找物资,三个人小心翼翼在楼道里探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楼道里的动静。
他想起他们从学校逃了出来,想起了在快餐店与加油站过夜,想起了在柳林镇遇到的危机,甚至想起了那个跳下楼的女孩,好像叫林小晚。
然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中江卫戍团,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
他想起第一次开枪打死丧尸时略微颤抖的手,想起在黑石沟采石场遇到变异丧尸犬时的恐惧,想起第一次看到战友倒在身边的冲击与愤怒,甚至想起了在黑石沟因为受伤而被隔离的那种茫然和无助。
他想起张振国,他想起刘正平,他想起边程、于正、王德、雷战、周立功、李国忠、周勇、孙峰……
那些已经牺牲的名字,一个一个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们都走了,而他还在。
他还活着,还在往前走,还要带着更多的人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一个连的代理连长,到营长,到副团长,到延河州警备司令,最后成为整个中江管委会的委员长。
每一步都伴随着战斗,每一步都伴随着牺牲。
他失去了很多,但也收获了很多。
他学会了如何指挥一支军队,学会了如何在绝境中找到出路,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保持希望。
但今天看到的那个画面,还是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血腥和残忍。
他见过整座城市沦为废墟,见过成千上万的尸体堆积在街头,见过幸存者在绝望中放弃希望,见过人性的黑暗在末世中被放大到极致。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一群孩子,一群本该在教室里读书、在操场上奔跑、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变成了一群在黑暗中徘徊的怪物。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末世爆发的那一天,恰好被送到了那家托管中心而已。
他们的父母可能还活着,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苦苦支撑着,幻想着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孩子,幻想着有一天能一家团圆。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陈珏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
他愤怒于这个该死的末世,愤怒于那些该死的丧尸病毒,愤怒于自己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久久没有移开。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末世之前,他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纠结毕业后要找什么样的工作,还在幻想未来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人生本该是平凡而普通的,和千千万万个同龄人一样。
但末世把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把他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变成了一名军人,又从一名军人变成了一支军队的统帅。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末世没有发生,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也许已经开始实习了,正在某个公司里做着普通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和朋友聚会,偶尔抱怨一下生活的平淡。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来是多么奢侈。
但他没有选择。
末世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既然他活了下来,既然他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那他就要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想起刚才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让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
那是他的真心话。
他不是什么政治家,不是什么战略家,他只是一个从末世中活下来的普通人。
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抱负,他只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
让那些幸存者不用再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让那些孩子不用再在恐惧中长大,让那些父母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而拼上性命。
他想要终结这个末世。
不是打败一两波丧尸群,不是光复一两座城市,而是彻彻底底地终结这一切。
找到病毒的源头,找到治愈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一种能够让人类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办法。
这是一个宏大的目标,甚至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目标。
但他别无选择。
或许自己不去做,也会有人去做。
这个民族从来不缺乏勇敢精神?、?苦干斗志?与?开拓意志,更不缺?家国情怀?与?英雄气概?。
这些品质深深植根于民族的文化基因中,贯穿于历史发展的每一个关键阶段。
但是如果最后就差自己一个人呢?
陈珏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战斗还在继续。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