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王乐不再多言，敬礼离去，转身投入繁忙的协调与统计工作中。
他清楚，从此刻起，自己参与的不再仅仅是军事参谋，更涉及一项可能影响深远的秘密计划。
短暂的巡视，让陈珏在军事决策之外第一次如此深入、具体地面对一个地区的治理难题。
龙井的人心涣散与效率低下，并龙的技术瓶颈与人才匮乏，汪宁的人力短缺与治安隐患，图安的保卫压力与生产矛盾，清化的远征风险与后勤重负……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牵扯着物资、人心、制度和执行力。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思路过于侧重于军事上的攻城略地和清除威胁，对于如何建设和管理经验和知识都严重不足。
打仗可以靠果决、勇气和超越时代的战术眼光，但治理需要的却是耐心、细致、平衡和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
这是一门全新的、更复杂的学科，他必须尽快补课。
就在陈珏埋首于各类报告、报表，与王泰泽、蒋舫清等人反复商讨越冬细则、工分制推行方案、矿产开发计划时，中江战役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旅部在完成了整合与对中江市幸存者基地的整合后终于对盘踞在中江市区核心区域的尸潮发起了总攻，每日的战报通过电台传来，字里行间都浸透着血与火：
“……我部于今日拂晓攻入中江北站，遭遇新型变异体猎杀者反击，一团四营伤亡较大，但已巩固阵地……”
“……二团在清理商业中心时发现疑似智慧型变异体指挥迹象，变异体狡猾莫测，穿梭机无法突破近卫丧尸保护，已呼叫炮火覆盖……”
“……小风门水电站发现变异水生丧尸，尸群从水下突出于我部侧后，伤亡……但水电站已初步控制……”
巨大的伤亡数字和新型变异体、智慧型等字眼让远在延河的陈珏也感到心头沉重。
他知道，旅部正在用鲜血和生命一寸寸地啃噬着那座死亡都市。
中江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消耗着旅部主要的战争潜力。
相比之下，延河的平静建设反而显得有些岁月静好。
但陈珏知道，这种静好是脆弱的，必须尽快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抗风险的能力。
也正是在这个内外局势微妙、陈珏深感不足的时期，一批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自己人陆续抵达了延河。
首先是来自家乡山河县的亲友团。
姑姑陈芳、姑父刘勇带着堂弟以家属团聚和支援边疆的名义到来。
同来的还有陈珏的发小孙立以及宁峰。
孙立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家里原是开中药房的，从小耳濡目染，对常见药材的辨识、炮制乃至一些乡间偏方都略知一二，算是个土郎中。
宁峰经过一个多月的历练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在山河县的这一段时间让他掌握了足够的经验，对于内部稽查以及维持治安都有一番心得。
他们的到来给陈珏带来了久违的亲情温暖和一丝故乡的熟悉气息。
另外还有东风林场的老场长郑国柱，带着十多个精悍的老工人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们是受陈珏父亲陈冲的私下委托而来。
陈冲深知儿子在延河独当一面不易，既要做事也要有信得过的自己人帮衬，这些林场工人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熟悉山林地形气候，擅长追踪设套与野外生存，是不错的侦察和特战苗子，也能协助恢复延河的林业生产。
他们的到来名义上是技术交流支援边疆建设，实则是老父亲给儿子送来的一支可靠的队伍。
至于陈珏的父母、爷爷大伯等直系血亲，出于避嫌和某种不言自明的政治平衡考虑暂时都留在了相对安稳、也有一定秩序的山河县老家。
这既是对陈珏的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牵制和提醒。
几乎前后脚，一队二十多人的青年学生在崔政和吕惠中的带领下，以中江大学学生代表交流团的名义抵达了延河。
崔政是陈珏大学时的班长，吕惠中是团支书，两人在学生中威信很高，组织能力也强。
末世爆发时他们正在中江大学教学楼开会，经历了最初的恐怖和混乱后侥幸存活，后来被还是连长的陈珏救了出来。
陈珏利用自己之前的关系和现在卫戍司令的身份，以延河地区重建急需有文化的青年骨干为由，巧妙的将这批老同学、老校友借调了过来。
这些人年轻有知识，有激情，虽然缺乏社会经验，但正是陈珏急需补充到教育、卫生、宣传、基层管理等文职岗位的新鲜血液。
他们带来了母校的最新消息，也带来了中江战役前线的一些见闻。
陈珏亲自安排了接待，在司令部食堂，他设了简单的接风宴。
没有珍馐美味，只有热气腾腾的大锅炖菜、管饱的主食和几瓶从仓库里找出来的白酒，至于啤酒，经过这两个月的消耗原本的储备早就消耗一空了。
延河倒是有一家本地啤酒厂，就是在上江省都很出名的冰川啤酒，不过这个时候有限的人力与物资资源显然不能投入到这个方向来。
“姑，姑父，这一路辛苦了，先好好休息。”
陈珏给长辈夹菜：“宁大哥，你熟悉治安这一套，明天去延河市政府找蒋舫清，我看重组延河市公安系统这个任务就很适合宁大哥你嘛。”
宁峰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你放心，保证不给你丢人！”
陈珏又看向孙立：“孙立，这边卫生系统刚恢复，缺医少药，你去卫生局，先帮我把卫生系统理顺了。”
孙立推了推眼镜：“我一定尽力。”
接着，陈珏起身，端起一杯酒走到郑国柱和那群林场工人面前：“郑叔，各位叔伯，你们能来我心里踏实多了，延河别的不多，就是山多林子多，我已经让人在林业局那边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条件一般，今后肯定更好，以后林业这一摊子郑叔您得多费心。”
郑国柱是个爽朗的东北老汉，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陈珏的肩膀：“小珏，你爹让我们来就是给你搭把手，别看我们老粗，有事你尽管吩咐！”
最后，陈珏的目光投向以崔政、吕惠中为首的中江大学学生们。
“班长，团支书，还有各位同窗，欢迎来到延河，这里是我们新的起点，是我们用双手重建秩序和希望的地方，这里百废待兴，什么都缺，但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有知识、有头脑、有热血的年轻人，学校要复课，医院要重建，工厂要恢复运转，基层要有人管理，宣传要有人做……到处都需要人才，我这里不论资排辈，只看你能不能做事，肯不肯学习，你们来了就把这里当成新的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们一起把延河建好，让它成为更多人活下去的堡垒。”
这番话让这些心中忐忑的年轻人逐渐安定下来，眼中多了几分归属感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宴席在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姑姑一家被安排进条件相对较好的干部家属院；郑国柱带着林场工人去了林业局的临时驻地；中江大学的学生们则被领往刚刚腾出部分校舍，准备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寒风刺骨，但陈珏感到延河这座冰冷的城市，似乎因为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而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和向上的活力。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来面对这末世烂摊子，他的身边开始汇聚起亲人、乡党、同窗、旧部……一支以他为核心，兼具亲情、乡谊、同学情谊和利益捆绑的初始班底正在悄然成型。
“司令员。”
王乐不知何时又来到了他身边，低声汇报：“赵国树密电，‘白衣’和‘归化’先遣小组已按计划于昨夜分别从预定地点出发，向导和翻译人选也已初步确定，背景干净，家属均在控制区，另外你要的学校管理人员和教员初步名单我也拟了个草稿，您过目。”
陈珏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着，上面有从原教育系统筛选的教师，有部队里文化程度较高的政工干部，也有从新来的中江大学学生中物色的苗子。
“嗯，先按这个准备着，学校场地就定在归阳老党校那边，相对独立也便于管理，安保人员从一团抽调一个可靠的排，要政治过硬、纪律严明的。”陈珏将名单递还：“这件事你秘密筹备，不要声张，等老赵那边有消息了我们再动。”
“明白。”王乐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司令员，咱们这么搞是不是有点……像旧社会的……”
“像什么？”
陈珏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王乐，你看问题要看本质，我们提供的是秩序、安全、食物和未来的希望，换取的是劳动和服从，这是末世环境下一种高效的社会组织方式，如果我们像圣母一样无条件收留就只能让大家一起饿死，或者内部因为分配不公而崩溃，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我们是在建立一种新的、适应末世的生产关系，过程或许不美，但目的是让更多人活下去，让文明延续下去，记住，对内的温情是建立在对外获取资源和维持内部高效运转的基础上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资格滥施温情。”
王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懂了，司令员，是我……书生气又犯了。”
“你不是书生气，是善良。”陈珏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在这个世道，善良需要力量来保护，更需要智慧来引导，去忙吧，把家里这些事理顺就是大功一件。”
王乐离开后，陈珏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一切为了存在，存在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