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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不久,陈珏被刘正平的警卫员请到了临时收拾出来的政委办公室。

房间不大,如今只有一张办公桌以及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些书柜,窗外能看到校园里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坐。”

刘正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陈珏啊,今天这会开得好,你们前期的工作做得更好,超出想象的好。”

“谢谢政委肯定,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陈珏挺直腰板坐下,语气诚恳。

“该肯定的就要肯定。”刘正平摆摆手:“你这一路走过来,其中的艰辛团里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从列兵到如今带着一个连,又是打柳林镇,又是啃中江大学,战术运用的灵活,战果也显着,自己伤亡控制得极好,这很不容易,更难得的是打下来之后,没有躺在功劳簿上,而是迅速转入建设,恢复秩序,还能把学校里这些宝贝疙瘩一样的教授专家组织起来规划未来,这说明你不光能打仗,还有大局观,有管理头脑,团里,包括我和团长,都很欣慰,没有看错人。”

陈珏心里一暖,但依旧保持着冷静:“感谢政委与团长的栽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还有很多不足。”

“嗯,能认识到不足,是好事。”刘正平点点头,话锋随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今天找你,除了表扬,也要给你提个醒,泼点冷水。”

陈珏神情一肃:“请政委指示。”

“我仔细看了你们之前的战斗报告,也听了今天的汇报。”

刘正平身体微微前倾:“陈珏,你打仗有胆有识,也敢出奇兵,这是优点,但我发现,你似乎有些……过于依赖固定的套路了,诱饵吸引,预设阵地,步坦协同,正面火力歼灭,柳林镇是这样,打中江大学外围尸潮也是这样,甚至清理商场,本质上还是这个思路的变种,我管这叫三板斧。”

陈珏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回想,发现确实如此。

自己每一次成功,似乎都沿着相似的轨迹,而且一种招不在新,管用就行的思想逐渐根深蒂固起来。

既然管用,为什么还要想新战术呢?

刘正平看着他微微变化的神色,微微露出欣慰的笑容继续说道:“这三板斧在对付缺乏智慧、只凭本能行事的丧尸时很有效,你运用得也很熟练,但是陈珏啊,战争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有一天,你面对的敌人不再是傻乎乎往前冲的丧尸呢?如果是有智慧、会战术的同类敌人?或者丧尸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又或者地形、天气、突发情况让你的诱饵失效,让你的正面阵地承受不住压力,让你的侧翼突然被突破呢?你这三板斧,还能不能抡得开?会不会反而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珏心上。

之前的沾沾自喜和隐约的自信,在这连续的诘问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和后怕。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思考确实停留在如何更高效地杀丧尸上,对于战术的灵活性、对于突发状况的预案、对于可能出现的全新威胁,考虑得远远不够。

自己距离一个成熟、全面的指战员,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政委,我……我明白了。”陈珏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是我之前想简单了,有些经验主义,思维固化,感谢政委提醒,我回去一定好好反思,加强学习,丰富战术储备,制定更多应急预案。”

看到陈珏能迅速醒悟,态度端正,刘正平眼中闪过赞赏,语气随即缓和下来:“认识到就好,你还年轻,有冲劲,学东西快,这是最大的资本,以后作战脑子里要多几根弦,多几种预案,团里会给你提供更多的战例资料和指挥教材,也要多向有经验的老兵请教,指战员的价值,不仅在打胜仗,更在于能应对各种败仗、险仗、意外之仗。”

“是!我一定加强学习!”陈珏重重点头。

“好,战术问题点到为止,你自己消化。”刘正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还有一件事,你之前在报告里提到的关于幸存者中存在的欺凌、侵犯问题,涉及罗刚、王老五等人,你说你暂时没有处理,只是观察,担心成为先例,这个考虑,是谨慎的,也是对的。”

陈珏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处置方式得到了上级的理解。

“但是。”刘正平话锋又一转,眉头微蹙:“这个问题非常严重,也非常棘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很容易成为隐患,造成人心动荡。”

“它触及到秩序建立的核心,公平、正义与惩戒的边界,老话说乱世用重典,这话有道理,不用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不足以快速树立权威,但我们也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尤其是罗刚这些年轻人,他们犯了罪,但以目前了解的情况看罪不至死,而且有悔改表现,有力气肯干活,是简单地从重处理以儆效尤,还是给出路、给机会,在劳动和纪律中改造?这个度非常难把握。”

“处理重了,可能寒了其他渴望改过自新、努力融入者的心,甚至可能逼得一些人铤而走险,处理轻了,或者不处理,又无法向受害者交代,无法维护最基本的公序良俗,我们建立的纪律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陈珏深有同感:“是的政委,我就是卡在这里,我们现有的条例草案只有原则,没有具体量刑标准,而且末世环境特殊,很多在和平时期明确的罪行,在那种绝境下的恶劣环境、生存压力下,其性质和恶劣程度该如何界定?这需要专业的法律工作者、社会科学工作者,甚至伦理学、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共同参与研判,才能制定出相对合理、又能适应目前极端环境的规则,我们基地目前虽然有社科院的老师,但主要集中在宏观研判,具体的法律实务人才稀缺。”

刘正平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涉及新秩序下法律与道德体系重建的深层次问题,我们现有的力量,最多只能处理像王老五那种性质极其恶劣、民愤极大的个案,但要系统性地解决这类问题,形成有指导意义的判例和规则,确实需要更专业的支持,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严格来说,这需要至少恢复一个县级市级别的政权架构,有相对完善的司法和行政体系支撑,才能系统性地落实。”

他沉吟片刻:“不过,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不能无限期拖延,你的临时管理条例草案要加快,广泛征求幸存者中法律、社科工作者的意见,哪怕再简陋,也要先把最基本的框架和程序立起来,对于罗刚、王老五这几个具体的人……”

刘正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了几秒钟:“这样,在团党委和上级没有明确指示前,对王老五一伙继续严密监控,搜集更多证据,特别是他威胁受害者的直接证据,对罗刚这几个人……也继续观察,但可以稍微用起来,你不是要组建搬运队、工程队吗?把他们编进去,指定可靠的人带队,给他们派最重、最累、但相对单纯的体力活,既是一种劳动考察,也是一种隔离和消耗,同时要通过吴文青和吕惠中她们,继续做好受害女生的安抚和保护工作,绝对保证她们的安全和隐私,等张团长到了,团党委开会,我们再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争取拿出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目前还是以稳为主,但底线是绝不允许再发生新的侵害事件,一旦发现立即控制,严惩不贷!”

“是!我明白怎么做了!”陈珏有了方向,心中稍定。

“好了,就这两件事,回去好好想想,把队伍带好,把基地守好,你现在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我相信你能挑起来。”刘正平站起身,拍了拍陈珏的肩膀:“去吧。”

“是!谢谢政委!”陈珏敬礼,转身大步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庞。

之前的些许飘然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醒的认知。

路还很长,荆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也必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