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漫天沙石。
狂风吹得界河水面泛起一片白沫。
两名边防特战队员按着程度的肩膀。
冰冷的精钢手铐死死咬在程度的手腕上。齿轮勒进了皮肉里,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
程度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破麻袋,被硬生生拖进直升机机舱。
他没再挣扎。
脸上的伪装油彩混着黑泥,糊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原本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像两颗死鱼眼,空洞地看着机舱外的烂泥滩。
顾纵站在乱石滩上。
狂风吹得他那件脏透了的短袖作训服猎猎作响。
他没上飞机。
看着舱门缓缓拉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拉出一个战术仰角。机身在初秋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墨绿色的反光,朝着省城的方向飞去。
顾纵转过身。
军靴踩在满地的枯黄落叶上,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青莽县这盘烂透了的棋局。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砸进了它该待的棺材板里。
中午十二点。
青莽县公安局大院。
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院里的空气混着一股浓烈的红烧牛肉面味,还有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几十个熬了个通宵的特警,抱着泡面桶蹲在花坛边。连拿叉子的手都在抖。
办公大楼一层的露天走廊下,拼着四张长条会议桌。
桌上铺着蓝色的塑料布。
上面堆满了案卷。
蓝色的牛皮纸档案盒,一个挨着一个。层层叠叠地往上摞。
硬生生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李响拿着一沓打印纸,从大厅里快步走出来。
他眼下挂着两坨乌青。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顾局。”李响把那沓纸递过去。
手里的纸张被手汗沤得有些发软。
顾纵靠在会议桌边缘。
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昨天夜里崩裂的伤口,早上让法医老杨重新缝了五针。没打麻药。
他伸出左手,接过那份总名单。
“三百零一人。”李响咽了一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全齐了。一个没漏。”
顾纵的大拇指压在纸页上。
黑色的油墨印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三百零一人。
有在街头好勇斗狠、身背命案的黑帮马仔。
有在天盛大酒店给女孩灌迷药的西装高管。
有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学教授。
也有像程度这样,知法犯法、给黑恶势力当狗的实权局长。
从下水道里的老鼠,到坐在空调房里的老虎。
全都在这份名单上,变成了待审的囚徒。
顾纵把名单卷成一个纸筒。
在蓝色的档案盒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审。”顾纵只吐出一个字。
“口供要互相咬死。证据链要闭环。”
他看了一眼花坛边吃泡面的特警。
“让兄弟们吃完这顿,分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李响刚要点头。
大院的铁栅栏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两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嚣张地按着喇叭。
门卫老头赶紧按下遥控器。
铁门缓缓滑开。
帕萨特开进大院。车身一尘不染,连轮胎缝里都没卡泥。
跟大院里那些沾满烂泥、车门凹陷的警用依维柯,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车停在台阶下。
四个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领头的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皮鞋擦得锃亮,反着正午的太阳光。
李响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王建国。
王建国走上台阶。
目光扫过走廊上堆积如山的档案盒,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桌边的顾纵。
“顾局长。”
王建国伸出右手,脸上堆出一个公式化的笑。
“辛苦了。青莽县这次可是放了颗大卫星啊。”
顾纵没伸手。
他单手插在作训裤的口袋里。目光像两把锥子,上下扫了王建国一眼。
“有事?”顾纵没接他的腔。
王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他干咳了一声,收回手,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
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
“顾局,是这样。”
王建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手下。
“市局连夜开了会。青莽县这案子牵扯面太大,嫌疑人太多。县局的警力肯定吃不消。”
王建国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掏出一份盖着市局公章的红头文件。
“市局决定,成立联合专案组。由我担任副组长。”
他把文件递向顾纵。
“从现在起,这三百零一个嫌疑人,由市局接手审查。口供和物证,我们今天就带走。”
李响倒吸了一口凉气。
拳头在身侧死死捏紧。
摘桃子。
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啃硬骨头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天盛集团这棵大树被连根拔了。几百个嫌疑人全须全尾地关在看守所里。
他们夹着公文包跑来“接手”了。
这不仅是抢功劳。
更要命的是,谁知道这专案组里,有没有天盛集团还没暴露的暗线?
人一旦交出去。那些本来能定死罪的口供,说不定到了市局,就会变成避重就轻的糊涂账。
顾纵没接那份文件。
初秋的风卷过走廊,吹起档案盒上的一角塑料布。
“市局的专案组?”顾纵声音很轻。
“对。”王建国挺直了腰板。
他拿出了上级机关的派头,语气变得强硬。
“这是组织的决定。顾局,大局为重。马上安排交接吧。”
顾纵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卷成筒的名单,随手扔在档案盒上。
接着,他的左手摸向腰间的快拔枪套。
王建国愣住了。
那三个跟班也愣住了。
“啪嗒。”
顾纵的大拇指拨开枪套的安全扣。
粗糙的掌心一把攥住九二式手枪的握把。
金属在枪套里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顾纵直接把枪拔了出来。
王建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脚后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衬衫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顾纵把手枪在半空中倒转。
枪管朝下。
左手握着枪管前端,将沉甸甸的金属枪身举起。
“砰!”
一声砸断神经的闷响。
顾纵把那把九二式手枪,狠狠拍在铺着蓝色塑料布的会议桌上。
实木桌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最上面那个档案盒被震得滑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大院里瞬间死寂。
几十个正在吃泡面的特警,齐刷刷地放下了手里的塑料叉子。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饿狼一样盯住了台阶上的那四个白衬衫。
王建国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带来的那份红头文件,掉在了地砖上。
顾纵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那双熬了两个通宵的眼睛里,炸开一抹毫无温度的暴戾。
“人,是我手底下的兄弟拿命抓的。”
顾纵一字一顿。
声音像生锈的砂纸刮过铁板。
“血,是青莽县局流的。”
他抬起那只缠着白纱布的右手。指了指桌上那座档案山。
“案子,我就得在青莽县审完。”
顾纵站直身体。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铁塔,死死堵在走廊的台阶正中央。
“谁想来摘这个桃子。”
顾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建国的脸。
“从我身上跨过去。”
风停了。
大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王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顾纵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右手,看着桌上那把泛着冷光的九二式手枪。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走一步,这个被全省称为“活阎王”的男人,敢当场砸碎他的下巴。
“顾……顾纵。”
王建国的声音打着飘,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这是……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顾纵没理他。
左手食指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
“送客。”顾纵转过头,冲着花坛边的特警喊了一声。
七八个身高一米八的特警站了起来。
防弹背心上的战术挂件哗啦作响。他们扔下泡面桶,大步朝台阶走过来。
眼神凶狠得能吃人。
王建国腿一软,差点踩空台阶。
他连掉在地上的红头文件都没敢捡。
转身带着三个跟班,连滚带爬地钻进那两辆帕萨特。
汽车引擎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轰鸣。
帕萨特在院子里打了一把死方向,压过草坪,灰溜溜地冲出了大铁门。
李响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街角。
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口恶气是出了。但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顾局,市局肯定去省厅告状。”李响走过来。
顾纵拿起桌上的枪。
插回腰间的枪套。咔哒一声锁死。
“让他告。”顾纵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
军靴直接踩了过去。
大厅的阴影里。
顾纵走到休息区的饮水机旁。
旁边的一个木头架子上,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半缸浓得发黑的茶叶水。早就凉透了。
顾纵抓起茶缸。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
冰冷苦涩的浓茶顺着喉咙灌进胃里。苦味在舌根炸开,强行压住了熬夜带来的偏头痛。
他把茶缸底部的最后一口茶根,也嚼进了嘴里。
茶叶梗在牙齿间被咬碎。
“砰。”
搪瓷茶缸被重重顿在木头架子上。
顾纵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转身走向走廊最深处。
那是一条没有窗户的狭长走道。
头顶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爆灯。
走廊尽头,是零号审讯室。
专门用来对付最难啃的硬骨头。
顾纵走到零号审讯室门前。
这里换成了厚重的隔音铁门。门板上带着铆钉。
他伸出左手,攥住冰冷的金属把手。
手腕猛地发力。腰部肌肉一紧。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审讯室里干燥的冷气,扑面而来。
顾纵大步跨进审讯室。
门内。
那张被焊死在地板上的审讯椅上。
用精钢手铐和脚镣,死死锁着一个满身刀疤的平头男人。
这是整个天盛集团,杀人最多、嘴最硬的双花红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