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莽县老龙口码头。
深夜的江风从入海口灌进来,卷着锈蚀的生铁味和海水的咸腥。
由于长期缺乏维护,码头上的吊机支架早已被腐蚀得斑驳,在风中发出低频的颤鸣,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
顾纵把那辆破桑塔纳停在距离集装箱堆场两百米开外的芦苇丛里。
他熄了火,没拔钥匙。
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由于颠簸已经彻底瘫痪,歪斜在红线区。
顾纵伸手摸向作训裤的侧兜,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蓝光打在他那张满是黑泥和汗水的脸上。
苏听白发来的那条短信息,字迹冰冷:
“码头有鬼。”
顾纵关掉手机,大拇指按在关机键上。
屏幕熄灭,黑暗重新像潮水一样压了上来。
他拉开战术背心的领口,反手抹掉后脖颈上的一层粘稠汗水。
那是从三号矿井爬出来时带上的冷汗,现在被江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猫着腰,战术靴踩在满是碎石和废弃包装袋的土路上。
每一步都落地极轻,脚掌外侧先触地,再平稳过渡。
这是孤狼突击队在潜入侦察时的标准猫步。
堆场里的集装箱堆得像是一座生锈的迷宫。
蓝色的中远海运、绿色的长荣海运,这些巨大的铁箱子交错堆叠,挡住了大半的月光。
顾纵背靠在一个锈红色的集装箱转角处。
他微微探出头,视线在昏暗的过道里扫过。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草味,那是高档烟丝燃烧后的余香,在这个充斥着机油和烂泥味道的地方显得突兀。
“啪。”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干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前方三十米处传来。
那是手枪套筒复位的声音。
顾纵瞳孔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收束。
他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格洛克17手枪特有的、带着塑料质感的清脆回膛。
对方是个老手,不仅没关保险,还提前把子弹推上了膛。
顾纵没有去摸腰间的九二式。
在这片被铁皮包围的空旷地带,九毫米手枪弹的枪声会在箱壁间来回撞击,瞬间惊动整个码头的守卫。
他伸手,从右腿外侧的刀套里抽出了那把带锯齿的格斗匕首。
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因为表面涂了厚厚的吸光黑色特氟龙。
就在顾纵准备跨过那堆废弃轮胎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力擤鼻子的声音响起。
那是加装了碳纤维消音器的枪鸣。
一发亚音速弹头瞬间击碎了顾纵头顶上方的集装箱铁皮。
“叮。”
铜皮碎裂,几点火星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
子弹擦着顾纵的额前发茬飞过,带起的一阵劲风刮得他眼角生疼。
他在枪响的零点一秒内,重心猛地下沉。
顾纵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直接向左侧的集装箱缝隙里翻滚而去。
战术靴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白印。
“跑得挺快。”
黑暗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股子常年混迹在东南亚的沙哑。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左手握着一把装了长管消音器的格洛克,右手正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弹匣。
顾纵没接话。
他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铁皮箱壁,呼吸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最低频率。
他在数数。
一,二,三……
他听到了子弹退出弹膛的清脆落地声。
“叮。”
黄铜壳砸在地上,跳动了两下。
就是现在!
顾纵猛地一蹬身后的铁箱。
战术靴由于发力太猛,在生锈的铁皮上蹬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接冲出了那条窄窄的缝隙。
三十米的距离。
他只用了不到三秒。
灰衣接头人没预料到对方敢在自己火力压制的空档直接对冲。
他手里的新弹匣刚顶进握把基座。
大拇指正要压下空仓挂机柄。
顾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米处。
江风卷起顾纵背心上的硝烟味,直扑对方的面门。
顾纵没有出刀。
刺死一个老练的佣兵,对方可能会在临死前扣下扳机报警。
他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
手臂肌肉在紧身背心下瞬间暴凸。
一记凌厉、粗暴的战术手刀,带着全身冲刺的惯性,狠狠切在了对方的喉结下方。
“咔嚓——!”
那是软骨粉碎生硬的断裂声。
接头人那张被遮住的脸瞬间变得扭曲。
双眼猛地外突,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气管被这一掌硬生生砸塌,肺里的空气想冲出来,却被堵在了嗓子眼。
发出一种类似于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由于大脑瞬间缺氧,他手里的格洛克手枪脱手掉落。
掉在了顾纵的靴面上。
顾纵没让他落地。
左手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右膝盖顺势提起。
狠狠顶在了对方的侧腰。
肾脏破裂的剧痛让接头人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他像是一滩烂泥,软绵绵地顺着集装箱滑了下去。
脑袋歪在一边。
死透了。
顾纵半蹲下身,大口喘息。
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高档雪茄味,混合着新鲜的血腥。
他伸手,在尸体的灰色冲锋衣口袋里摸索。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带有天线凸起的塑料壳。
是铱星二代卫星电话。
这东西即便是在信号最差的深海,也能保持全球联络。
顾纵把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插回刀套。
他接过那部沉甸甸的电话。
屏幕上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长达十二位的乱码数字。
“嗡——嗡——”
电话突然在顾纵的手心里剧烈震动起来。
马达的嗡鸣声在死寂的码头堆场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纵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接头人的眼角还没干,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鼻梁流进地下的水洼。
顾纵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出声,只是把听筒死死贴在耳边。
由于信号延迟,里面先是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干扰声。
紧接着。
一个苍老、沙哑。
带着一股子蹩脚、生硬的汉腔男声。
顺着卫星信号,跨越了半个地球,在大风呼啸的码头响起。
“货已经入库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
“五个集装箱的‘稀土矿渣’。”
“让林破天带人过来验验。”
“看看这次的23毫米机炮子弹,够不够把那个叫顾纵的警察……”
“打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