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会大礼堂。
天花板上的巨型水晶吊灯全开,惨白的光打在红色地毯上,泛起一层暗沉的绒光。
礼堂里坐着三百多名厅局级干部,脊背挺得像钢板,双手叠放在大腿上。
空气冷得掉冰碴,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呼呼声在挑动耳膜。
高台上。
沙瑞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衬衫,领扣紧锁。
他低头看着麦克风前的表彰文件,手指按在纸边缘,指尖由于用力显出一点青白色。
“青莽县公安局,顾纵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通过四角的大音箱,在空旷的礼堂里层层叠叠地撞击。
“在打击天盛集团黑恶势力行动中,深入一线,以过硬的政治素质和实战能力,拔除了盘踞多年的毒瘤。”
台下的干部们眼珠子没动,但不少人的喉结在领口里上下滑动。
祁同伟在孤鹰岭的那声枪响,余音还没在这些人的脑子里散干净。
顾纵站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没穿那套发给他的笔挺礼服,依旧套着那件在泥水里滚过的黑色战术外套。
袖口处还粘着一块孤鹰岭的干枯松针。
他觉得这里闷。
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水、消毒水和某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陈腐味。
这种味道让他胃部痉挛,比硝烟味更让他反胃。
顾纵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张烫金的嘉奖令,那是刚进门时办事员硬塞给他的。
他五指收紧,指甲陷进厚实的纸张里。
“咔嚓。”
嘉奖令在他手心变了形,被硬生生揉成了一个生硬的纸团。
他没看台上的沙瑞金,目光一直盯着礼堂沉重的隔音大门。
大门的磨砂玻璃外,透着一个晃动的黑影。
那影子很矮,正贴在玻璃上,左右摩擦。
顾纵鼻翼动了动。
他似乎穿透了厚厚的木门,闻到了一股被风吹散的、新鲜的血腥味。
那种味道在庄严的礼堂外游荡,像一记耳光抽在这些锃亮的皮鞋面上。
台上。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礼堂最后一排。
“顾纵同志,请上台领奖。”
沙瑞金放下了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全场干部的脖子像生锈的转轴,整齐划一地向后转动。
三百多双眼睛,钉在了顾纵身上。
顾纵没动,他的右手按在了后腰的九二式枪柄上。
这套动作由于太熟练,引起了前排几名保卫人员的紧绷。
“顾纵同志?”
沙瑞金皱了下眉,声音沉了一分。
礼堂大门外那个影子突然猛地撞了一下玻璃。
“咚。”
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像是一声哑火的闷雷。
顾纵抬手,把那个揉成团的嘉奖令塞进战术裤的侧兜。
他迈开步子。
战术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跟周围那些细碎的皮鞋声完全不同。
他没往台上走。
他转身,直接走向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
“顾纵!你要干什么!”
一名负责会务的处长站起来,由于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陶瓷盖碗。
茶水流了一桌子。
顾纵没理会,他伸出左手,按在沉重的黄铜门把手上。
往下猛地一压。
“嘎吱——”
礼堂大门被他单手拉开。
外面的热浪和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撕碎了里面的死寂。
顾纵站在门口,背对着台上的大佬们。
“奖以后再领。”
顾纵的声音没用麦克风,却震得礼堂后墙的回声嗡嗡响。
“大风厂的人快被打死了,老子没空陪你们在这里念经。”
台上的沙瑞金脸色变了。
他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错愕。
礼堂里的干部们发出一阵骚动,像是有人在滚油里滴了水。
门外。
一个男人半跪在石阶上。
他身上的灰色工装已经被扯成了布条,胸口有三个血窟窿。
血顺着他的手指流在台阶上,把白色的汉白玉染得通红。
他看到顾纵,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男人身体前冲,脱力般倒在顾纵怀里。
顾纵双臂用力,稳稳托住对方的腋下。
男人的脑袋靠在顾纵的肩膀上,嘴里不断往外吐着粉红色的血沫。
浓烈的汽油味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顾局长……”
男人抓着顾纵的胳膊,手指甲抠进了黑色作战服的纤维里。
“救救大风厂……那些拆迁队……带了火……”
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发出“咕噜咕噜”的倒气声。
男人死死盯着顾纵的眼睛,眼眶由于充血几乎裂开。
“火……火要烧起来了。”
男人手上的力道猛地松开,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顾纵的半边胸膛。
礼堂里的人全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大门口。
顾纵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
他没回头,直接反手带上了礼堂的大门。
“砰!”
巨响过后,所有的权贵和奖章,被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