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大门外。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狂风停歇。漫天的黄土落回地面。
一辆挂着省委一号车牌的黑色红旗轿车。
停在泥水坑边。
省委机要秘书夹着公文包,踩着泥浆走过来。
手里递出一份红头文件。
“顾局。沙书记签的字。”
秘书声音客气。甚至带着点敬畏。
“市委政法委那边的停职令作废了。您官复原职。”
顾纵没穿上衣。
黑背心上全是土。
他接过那张薄纸。扫了一眼。
沙瑞金的字迹很重。这老头终于在军方的压力下,把底牌打出来了。
回到县局办公室。
木门是被重新钉上去的。锁芯换了个便宜货。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里面装着他昨天扔在酒店地毯上的警官证和配枪。
王朝带人去打扫现场时,捡回来的。
顾纵拉开椅子。坐下。
撕开证物袋的封口。
掏出那本黑皮警官证。
封皮上沾着一片灰白色的地毯绒毛。还有一点踩出来的泥灰。
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
在银色的警徽上用力蹭了两下。
拍掉灰尘。
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反手揣进胸前的贴袋里。
青莽县看守所。
三号拘留室。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酵的汗酸味和尿骚味。
赵瑞龙坐在靠墙的硬板床上。双手抱着膝盖。
那套几万块的定制西装,已经变成了抹布。
裤裆上那片自己尿出来的黄渍干透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左半边脸肿得发亮。紫红色的淤血糊住了眼睛。
稍微一咧嘴,断裂的牙床就钻心地疼。
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锁孔转动。
“哐当。”
管教拉开铁门。冷着脸。
“赵瑞龙。出来。”
看守所高墙外。
四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迈巴赫。一字排开。
发动机怠速运转,空调排水管往下滴着水。
八个穿着高档西装的大律师。拎着爱马仕公文包。
站在铁门外。
他们拿着盖了省高院公章的保释文件。找了十二个程序漏洞,外加一张“严重心脏病需要就医”的医学证明。
在现有的规则里。京城的律师团能把铁网撕出一道口子。
赵瑞龙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刺眼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独眼,拿手挡了一下。
一个律师赶紧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大伞。举到他头顶。
“赵总。手续办妥了。咱们马上回省城。”
赵瑞龙没吭声。
他转过头,死死盯了一眼青莽县公安局的方向。
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放几句狠话。也没有咆哮。
他真的被那几把九五式步枪吓破了胆。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低着头。钻进迈巴赫宽敞的后座里。
车门关死。
车队打着双闪,一脚油门踩到底。逃命似的窜上省道,灰溜溜地滚回了省城。
县局水房。
顾纵站在水槽前。
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地下水冰凉刺骨,哗啦啦流出来。
他双手接水。狠狠泼在脸上。
两只手用力揉搓着下巴和额头的黑绿油彩。
洗了三遍。皮肤被搓得发红。
油彩洗净,露出那张冷硬的脸。水珠顺着刀疤往下淌。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干。
回到办公室。
打开铁皮衣柜。拿出一套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夏装警服。
套在身上。
手指从下往上。一颗颗扣死纽扣。
领口的风纪扣卡紧。喉结微微有些发紧。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武装带。
绕过腰间。
“咔哒。”工程塑料卡扣死死咬合。
那把九二式配枪插进牛皮枪套。拇指按下铜扣锁死。
那股子无法无天的悍匪戾气,被这身制服强行压了下去。
剩下的,化作了更内敛、更致命的锋芒。
二楼大头会议室。
三十名特警骨干站得笔直。
雷刚和王朝站在长桌最前面。
黑色的凯夫拉战术背心。防弹插板把胸膛撑得鼓鼓的。
腿挂枪套里塞满了备用弹匣。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
顾纵走进去。
战术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嗒。嗒。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走到桌子正前方。
“林破天跑了。赵瑞龙靠着律师保出去了。”
顾纵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低沉。
“市局在捂盖子。省委下了复职令,但调查组走流程需要时间。”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熬红了眼的汉子。
“我不打算给他们时间。”
顾纵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拍在桌面上。
“赵瑞龙在青莽县挖走的稀土。洗出的黑钱。根子全在省城。”
“那是他的大动脉。”
“等他喘过气,把账一平。青莽县的两百条人命就算白死了。”
他直起腰。
“换便车。”
顾纵眼神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拉警笛。不穿制服。只带家伙。”
“跟我直插省城。”
顾纵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
“去端了赵瑞龙的经济命脉。”
三十个汉子胸膛一挺。
“是!”
没有呐喊。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群准备出笼撕咬的狼。
队伍散去。下楼整备车辆。
顾纵留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刚准备往外走。
“叮铃铃——”
办公桌左上角。
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机械铃声急促。刺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把锥子。
顾纵停下脚步。
这部电话是内线,只有省里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他转身。走过去。
伸出长满硬茧的右手。抓起红色的塑料听筒。
贴在耳边。
没出声。
电话那头,没有常见的官腔。也没有下属的汇报。
背景音极其安静。
一阵带着轻微电流声的轻笑,顺着线缆传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柔媚。入骨。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算计。
像一条吐着信子,顺着脚踝往上爬的毒蛇。
“顾局长。”
女人的尾音微微上挑。透着股黏糊糊的甜香。
仿佛能顺着听筒钻进人的毛孔里。
“山水集团。高小琴。”
听筒里传来瓷杯轻轻碰击杯碟的脆响。当啷。
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
“想请您。”
女人顿了一下。
“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