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纵单膝死死压在徐江肥厚的脊背上。
左手将那部老式的按键手机贴在耳边。
“队长。”
“我已就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带着楼顶呼啸的风声,和轻微的金属碰撞音。
顾纵脸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牙关咬紧。硬生生扯出一个满是血腥味的笑。
他喷出一口粗气。胸腔震动,压得身底下的徐江发出一声惨叫。
“老周。你迟到了。”顾纵声音低哑。
“绿皮火车晚点。最后两公里我走过来的。”
对讲那头的声音依旧死板。像生锈的齿轮。
头顶上。
细碎的玻璃粉末还在往下掉。
那颗大口径穿甲弹卡在防弹玻璃的夹层里。尾部已经变形。
白色的蜘蛛网裂纹几乎布满了整面墙。
徐江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裤裆里的温热很快变成了冰凉。腥臊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散开。
他双手被反铐着。那三根断指刚才摔在地上,疼得他冷汗直流。
“别杀我……别杀我!”
徐江闭着眼睛,嘴巴贴着地砖疯狂大喊。
“我全招了!离岸账户!外贸合同!我都告诉你了!”
他以为那颗子弹是来要他命的。林破天身后的老板动手了。
铁桌子底下。
王朝抱着那个厚重的警用笔记本电脑,缩成一团。
他刚才躲得太急,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椅子腿上。
肿起一个大包。疼得他直咧嘴。
“顾、顾局……”王朝摸了摸后脑勺,一手灰。
“咱们叫特警中队吧。这可是重火器。”
他声音打着颤。基层警察哪见过这种直接狙击公安局审讯室的阵仗。
顾纵没抬头。
右脚战术靴在桌子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闭嘴。趴着别动。”
他把手机重新贴近嘴边。
“留活口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问。
“不用。”顾纵看了一眼卡在玻璃上的弹头。
对方打穿通风口缝隙,把子弹送进这块玻璃。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林破天花重金雇来的最后底牌。
在青莽县的公安局里立威。
“干掉他。”顾纵吐出三个字。
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八百米外。
青莽县广播电视大楼。这是一栋还没完工的烂尾楼。
楼顶天台没有护栏。
夜风夹着江面的水汽,像刀子一样刮过粗糙的水泥地。
周寻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水泥板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夹克。衣服下摆沾满了灰浆和泥土。
左侧膝盖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那是两年前在境外执行任务留下的旧伤。里面打着一块钛合金钢板。
一到这种阴冷潮湿的天气,骨头缝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
周寻微微皱了下眉。
左腿往外侧挪了半寸。找了个水泥地的凹槽,把膝盖卡进去。
缓解压迫感。
三天前。
他在老家的菜市场接到顾纵的电话。
公共电话亭的听筒里,顾纵只说了一句话。
“需要个影子。带上家伙来。”
周寻把刚买的两斤排骨送回家。
翻出床底下的渔具包。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硬座。
一路站到了青莽县。
他是前孤狼特战小队的王牌狙击手。顾纵的生死兄弟。
因为腿伤退役。但这双眼睛和这双手,一点没废。
周寻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枪托。
那是一把组装起来的黑色高精度狙击步枪。枪身用破布条缠着,防止反光。
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枪油味。混着天台上的水泥粉尘。
他闭上左眼。
右眼死死盯着高倍率瞄准镜的十字准星。
八百米外。
老工业区的一座废弃水塔。
那里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制高点。视野刚好能覆盖县公安局的审讯室后窗。
几分钟前。
周寻刚爬上天台,就看到水塔方向闪过一团微弱的橘红色火光。
很短暂。
但对于一个王牌狙击手来说,那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找到你了。”
周寻干裂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水塔上。
那个杀手确实是林破天花重金请来的。
他在黑市上接了单。任务不是杀人,而是打一发警告弹。
这活儿轻松。打完就撤,尾款直接进账。
杀手趴在水塔生锈的铁皮顶上。
退出弹壳。黄铜弹壳掉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转移阵地。
这是个致命的业余失误。
他太自信了。
觉得青莽县这种穷乡僻壤,连个像样的测距仪都没有。不可能有人在八百米外锁定他。
他甚至重新凑近瞄准镜。
想看看自己刚才那一枪,有没有把审讯室里的人吓尿裤子。
广播大楼天台。
周寻的呼吸逐渐放缓。
吸气。呼气。屏息。
心跳的频率开始下降。膝盖的钝痛被他强行从大脑的感知区剥离。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瞄准镜上方的修正旋钮。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齿轮转动声。在风中细微可闻。
下调两个密位。
江面的风向有些乱。空气湿度很大。子弹飞行八百米,弹道会受阻下坠。
周寻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扳机扣力被他调到了最轻的一点五磅。
只要稍微施加一点点力道。击针就会击发底火。
瞄准镜的幽绿色视野里。
一片漆黑的水塔顶部。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小、极亮的圆形反光。
那是月光打在光学镜片上的折射。
对方正在用瞄准镜观察公安局。
镜片反光的位置。就是对方右眼的位置。
周寻左手按下喉管上的微型送话器。
通讯频道开启。
他盯着那个圆形的光斑。
食指第一关节缓缓收紧。指肚贴死在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声音平静得像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风速三。”
枪口向左侧微不可察地平移了半毫米。
“湿度四十。”
十字准星的中心红点。死死套住了水塔上的那点镜片反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