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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沈月带陈凡去吃饭。她没有选那些高档的西餐厅,而是带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越南文,陈凡看不懂。沈月说这家店的牛肉粉是胡志明市最好的,她每周至少来吃一次。店里只有几张塑料桌子,凳子矮矮的,坐着不太舒服。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牛肉粉,汤色清亮,牛肉片切得薄薄的,铺在米粉上,旁边配着一碟薄荷、罗勒和豆芽。沈月把香草撕碎了扔进汤里,又挤了半个青柠。

“你什么时候学的越南语?”陈凡夹了一筷子米粉,问他。

“来之前学了半年。到了这边又请了家教,每天两个小时。学了七个月。”她把青柠汁搅匀,喝了一口汤。“既然要做海外市场,就要全身心投入。不懂当地语言,谈判的时候对方在说什么你都听不懂,怎么谈?”

吃完晚饭,两人沿着西贡河边散步。河面很宽,比仰光河还宽,水色浑黄中泛着一点暗绿。河面上渔船灯火星星点点,渔火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对岸的椰林在暮色里剪成黑色的影子,一排一排的,像沉默的哨兵。河边有卖椰子冻的小摊,摊主是个戴斗笠的老妇人,她用越南语招呼他们,沈月用越南语回了一句,老妇人笑着递过来两个椰子冻。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中国人,来这边做生意的。她说欢迎,祝我们发财。”

陈凡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椰子冻,冰凉清甜,椰香浓郁。“你在这边,过得惯吗?”

“过得惯。刚到的时候吃不惯,鱼露的味道太冲,街边的米粉汤里放各种奇怪的香草,薄荷、罗勒、刺芹,什么都有。后来吃多了,反而觉得比国内的味道更丰富。现在每天早上在路边摊吃一碗牛肉粉,配一杯冰咖啡,已经成了习惯。”

她停下来,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看着对岸的椰林。河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翘起,衬衫下摆轻轻飘动。“陈凡,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不再是你的附庸,而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伙伴。”

陈凡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靠在石栏上。“你从来都不是附庸。你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从建材市场那天起,就是。”

她把椰子冻的空壳放在石栏上,转过身面对着他。湄公河的夜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弧度照得很清楚。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转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泰国曼谷,素坤逸路延伸段。

凡尘广场开业那天,曼谷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菩提树的叶子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广场中庭种了一棵菩提树,是沈月特意从印度菩提伽耶请回来的树苗,只有一人多高,树干细细的,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树苗栽在一个巨大的陶盆里,陶盆是清迈的手工匠人做的,上面刻着泰文和中文——“凡尘”两个字和“素坤逸”三个字并排刻在一起。

曼谷市长出席了剪彩仪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袖扣,站在菩提树下和陈凡握了手。他的中文不太好,但“你好”和“谢谢”说得很标准。剪彩的时候,他用一把金色的剪刀剪断红绸,红绸落下来,露出菩提树后面那块铜牌,上面刻着“凡尘广场,二零一二年开业”。

陈凡站在菩提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树。树叶在雨里轻轻摇晃,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秦岚说过的话——凡尘的根在江城,但枝叶要伸向全世界。这棵菩提树,就是曼谷的根。

沈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没有去擦。“菩提树在泰国是神圣的。种在这里,凡尘的根就扎下了。”

陈凡点了点头。菩提树的叶子在雨里沙沙响,和江城的梧桐叶不一样,和仰光的芒果树叶也不一样,但都是树叶,都在风里摇晃。

沈月被正式任命为凡尘东南亚总裁,统筹所有海外业务。

新加坡总部在滨海湾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层,窗户正对着金沙酒店和滨海湾花园。办公室不算大,但视野极好,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滨海湾的景色,白天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云,晚上是灯光秀和摩天轮的彩灯。沈月把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东南亚地图,每一个落子的城市都用红钉标出。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甘特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项目的进度节点。

窗台上两盆绿萝的藤蔓交缠在一起,从窗台垂到地板上,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两盆绿萝都是秦岚从江城寄来的,第一盆是去年寄的,第二盆是今年寄的。她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绿萝分到第七盆了。新加坡这盆,叫东南亚。”秦岚秒回:“念念说,东南亚的绿萝也是从江城分出去的。根在这里。”

沈月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伸手碰了碰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叶子油亮油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湿光。她转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雅加达和吉隆坡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急促,像某种倒计时。

东南亚成为凡尘集团增长最快的区域,年营收突破百亿。区域总结会在新加坡总部举行,各分公司的负责人从仰光、胡志明市、曼谷、雅加达、吉隆坡飞来。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业绩报告。沈月穿着藏蓝色的职业套装站在台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

“东南亚是凡尘国际化的第一站,不是最后一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缅甸仰光综合体后年开业。越南河内项目下个月开盘,胡志明市商业中心明年竣工。泰国曼谷凡尘广场已经开业,日均客流量稳定在四万人次以上。印尼雅加达和马来西亚吉隆坡的项目明年上半年签约。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内成为东南亚最大的中资房地产企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十一年前,我在北京一家建材市场蹲在地上挑瓷砖色差。陈凡走过来,说‘老板,你这批砖色差有点大’。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个人眼睛很毒。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眼睛不光毒,还能看得远。他看到了房地产的机会,看到了建材的机会,看到了新能源的机会,看到了互联网的机会。每一次,我都跟着他往前跑。跑到今天,我跑到东南亚来了。”

台下掌声雷动。陈凡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往前挤。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想起十一年前她在建材市场蹲在瓷砖堆前挑色差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战场是瓷砖的釉面,现在是整个东南亚。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现在她穿着定制的西装。但她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直接,那么笃定,像是把所有的不确定性都算完了,只剩下执行。

新加坡的夜晚,滨海湾的灯火在窗外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沈月在酒店房间里审完最后一份印尼市场准入报告,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陈凡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赤脚踩在地毯上。

陈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滨海湾的夜色。金沙酒店顶部的船型建筑亮着灯,像一艘停在空中的巨轮。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衬衫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还有头发上残留的水汽,凉凉的。

“今天曼谷广场开业的时候,我站在菩提树下想,如果十一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会站在曼谷的广场上种树,我一定不信。”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在建材市场蹲着挑瓷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一双好鞋。你走过来跟我说话,我以为你是哪个工地的包工头。后来你带我去看城东那块地,说要在那里盖房子。我说你疯了,那块地周围全是农田,谁会来买房子。你说你会来。后来果然来了很多人。再后来,我们到了北京,到了省城,到了香港,到了新加坡。”

他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仰起头看着他,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她的短发已经长了一些,发梢微微卷着,贴在耳后。她的眼睛很亮,和十一年前在建材市场挑瓷砖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陈凡,谢谢你。让我走得这么远。”

他把她抱紧。窗外的滨海湾灯火通明,货船的灯影在海面上缓缓移过。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的气终于一点点放了出来。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盆绿萝,附言写在一张便签上,字迹圆润端正:“沈月,这是第八盆了。念念说,东南亚的绿萝要长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见。”沈月把绿萝放在新加坡办公室的窗台上,和第七盆并排。两盆绿萝的藤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盆长出来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盆绿萝,伸手碰了碰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叶子油亮油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湿光。窗外新加坡河的货船缓缓移过,汽笛声隐隐传来。

她拿起手机给秦岚回了一条:“念念说得对。要长得高高的。”

秦岚秒回:“那你要多浇水。绿萝命硬,给点水就活,但要长高,得有人天天记得它。”

沈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起来。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盆交缠的绿萝,看着窗外新加坡河的货船,看着远处滨海湾正在亮起来的灯火。这座城市很小,但很干净,很有效率,很像她自己。她会在这里,和东南亚,和凡尘,一起继续往前跑。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仰光综合体的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打桩工程比预期提前了两周完成,地基浇筑也赶在了雨季来临之前。顾明美每天泡在工地上,穿着鹅黄色的笼基和安全帽,在泥地和钢筋之间穿行,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和当地的承包商讨论每一个细节。她的缅甸语流利,英语也好,和来自中国、泰国、新加坡的施工团队都能直接沟通。工地上的人喊她“顾总”,她纠正了两次,说叫“美心姐”就好。但没人敢叫,她站在工地上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目光很沉,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套近乎的东西。

陈凡每次从国内飞过来,她都能拿出一摞最新的进度报告,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天,每一个问题都附带着解决方案。这次他刚到,她就在工地办公室的桌上摊开了三份文件——桩基检测报告、混凝土供应商比选方案、地下结构施工进度表。

“桩基检测报告出来了,全部达标。混凝土供应商换了一家,新供应商的价格比原来低百分之八,质量更稳定,我让实验室做了三组对比试验,数据在这。”她的手指点在报告上,“下个月开始地下结构施工,我让他们把bIm模型重新过了一遍,发现了三处管线碰撞,设计院正在修改。如果修改及时,工期还能再提前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