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天,苏婉清从省城路过江城,把车停在印刷厂门口。她从车里下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念念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是苏婉清,脚步骤然刹住:“苏阿姨!”苏婉清蹲下来,“念念,你这幅画里面,那个站在旗杆旁边的,是你自己吗?”念念扭头看了看,画的最右边确实有一个小一点的人,没有穿运动服,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旗杆旁边仰着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我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画完了就发现那里有个人。”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小人,“是你。你在看旗。”
秦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秦岚旁边,“秦岚姐,这幅画我想拍张照片,带回实验室放在办公桌上。”“好。你拍。”“你舍得?”“念念画的。他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有人愿意看,他高兴都来不及。”
苏婉清拍完照片离开的时候,念念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苏阿姨再见!下次来我带你看阿黄!”苏婉清从车窗里探出头,“好。下次来带你去实验室看电池片。”念念愣了一下,“电池片是什么?”“是太阳能发电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念念蹲在印刷厂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秦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什么呢?”“看旗。看那些人。”“看了这么多天了,还在看?”“嗯。在看他们是不是还在。”“他们当然还在。画又不会跑。”“不是那个还在。是还在我脑子里。”念念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都还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最喜欢哪一个?”“都喜欢。他们都不一样。”念念低下头,用手指在台阶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线上画了一个小人,举着手。“这个是我。”“你在举什么?”“不知道。但我画完的时候,他就在举着了。可能是我以后也会跑到什么地方去,然后赢了,然后也这样举起来。”秦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秋天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念念的头发上,把几根翘着的短发照成了浅金色。他低着头继续在台阶上画,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人,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秦岚坐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线慢慢变长,线上的人越来越多。她忽然觉得那幅画不是结束,是开始。念念的那座桥在北京画完了第一段,现在他在家里接着画第二段。他还会画第三段、第四段,画到足够长,长到能通往任何一个他想要去的地方。
陈凡来江城接秦岚和念念去省城过中秋时,那幅画已经挂了快一个月了。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长时间——比他在北京看任何一场比赛的时间都长。念念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爸爸,你觉得怎么样?”“很好。”“哪里好?”“你把他们记住了。这比什么奖牌都重要。”念念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进陈凡的手心里。陈凡握住了,父子俩并肩站在印刷厂门口的那幅画前面。桂花树的叶子正开始变黄,秋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但正午的阳光还算暖和,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
阿黄趴在门卫室门口,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闭眼睡了。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凡尘安保却在这一年迎来了最重要的转折。
李强坐在深圳凡尘安保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窗外的训练场上,新招的队员正在练擒拿,摔得砰砰响。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当年在江城台球厅里叼着烟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拳头硬就是老大。
门敲响了。陈凡从省城飞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李强站起来,两人握了一下手。
“凡哥,你来了。”
陈凡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强把报告递给他。“传统安保这块,市场已经饱和了。光靠人多,走不远。利润越来越薄,竞争越来越激烈,人工成本逐年上涨,甲方压价越来越狠。上个月拿了三个标,都是低价中标,利润不到五个点。弟兄们工资不能降,训练不能停,设备不能省。这样下去,盘子越大越不赚钱。”
陈凡翻着报告,一页一页看过去。利润率曲线、人工成本走势、竞争对手分析,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他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李强。
“你是怎么想的?”
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非洲、中东,十几个国家用红笔圈了出来。“凡哥,中资企业在海外越来越多——油田、矿山、基建工地。这些地方不太平,当地安保靠不住,他们需要自己人。我想带弟兄们出去。不是看大门,是真正的安保——营地防护、人员护送、危机撤离。”
他的手指点在苏丹的位置。“这里,中资油田,上个月刚被反政府武装袭击过。甲方托人找到我,问凡尘能不能接。”
陈凡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李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苏丹油田的布防草图——岗哨位置、巡逻路线、应急集结点,一笔一划标注得清清楚楚。“我想好了。以前在街头混,觉得拳头硬才是老大。跟着你这些年,我明白了——拳头硬只是门槛,真正走得远的,是脑子。”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训练场上,新队员正在翻越高墙,迷彩服被汗水洇透。“海外扩张可以。但有一条——特别行动组必须剥离,成立独立的‘凡尘特卫’。只服务高端客户:富豪、明星、政要,收费是普通安保的几十倍。这块业务与凡尘安保品牌完全切割,用离岸公司运作。”
李强愣了一下。“凡哥,你是说……”
“雇佣军业务不能放在凡尘安保的牌子里。太敏感。一旦出事,整个凡尘都会被拖下水。”陈凡转过身看着他。“特别行动组的人,愿意去特卫的,待遇翻倍。不愿意的,留在凡尘安保,做正规业务。两条线,分开走。”
李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陈凡说的对。凡尘安保已经是国内最大的民营安保公司,员工超过两万人,不能再走灰色路线。特别行动组那批人,个个都是退伍特种兵,身手好,但干的活见不得光。如果不剥离,早晚出事。
“凡哥,那特卫这块,你看让谁来管?”
“你。”陈凡看着他。“特卫你亲自带,只接高端客户,不碰灰色地带。接的每一单,我都要过目。”
李强点了点头。“凡哥,这第一批客户,您帮忙想想,看看找谁合适?”
“马华腾。”陈凡坐回沙发上。“企鹅上市后,他的身家暴涨,出行需要专业护卫。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用凡尘特卫。第一批客户,要的是口碑,不是利润。”
李强在赶紧记下来。“还有呢?”
“省城那边,几个做外贸的大老板。金融危机下,他们反而生意更好了,经常跑中东非洲,需要随行安保。你去谈,价格开高一点,服务做到位。第一批客户就找这样不在乎钱,但缺乏安全的。”
李强点了点头,又记了一笔。
陈凡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强的样子——台球厅里,烟雾缭绕,李强叼着烟,斜着眼看他,说“你谁啊”。快十年了。那个街头混混,现在要带着弟兄们去非洲闯了。
“强子。”
“嗯?”
“苏丹那边,你亲自去。路子蹚出来,合同签下来之前,别回来。”
李强笑了。“啊?凡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真金不怕火炼,反过来说,烈火炼真金。”
李强仰头干了一杯茶。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凡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在台球厅遇见了你。”
陈凡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不是你幸运。而是我幸运。”
李强结婚的消息,陈凡是从秦岚那里听到的。婚礼在江城办的,不大,只请了凡尘安保的弟兄们和几个老兄弟。新娘子姓陈,是凡尘安保的财务经理,跟着李强干了三年,两个人处了一年多,水到渠成。没主动请自己,陈凡知道是兄弟为自己好,如今自己牵扯太多,吸引的目光也多,但是还是从陈凡从省城飞过去了。秦岚送了一床喜被——大红色的,绣着鸳鸯。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圆润端正:“强子,嫂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床被子祝福你和小陈一辈子和和美美。”
李强收到的时候把喜被捧在手里,眼眶红了。婚礼上他喝了酒,喝了不少,拉着陈凡的手说:“凡哥,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街头混,打架,蹲拘留所,混一天算一天。从没想过能结婚,能有个家。”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你写书哦,到时候以前那些混账事就都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美谈了。”李强噗嗤一生笑出来,使劲点头,边流泪边笑鼻涕都快要流出来了。
陈凡给马华腾打电话推荐凡尘特卫时,马华腾正在北京开董事会。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兴趣。
“陈总,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试用期一个月,不满意换人。满意了再签合同。”
马华腾笑了。“您这是对自己的安保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对自己有信心。是对李强和那帮子弟兄有信心,以前他们能为了国守好这个大家,现在他们也能为了自己的小家守护好你们。他们都是一群有信念的人值得相信。”
马华腾的特卫配置是李强亲自挑的。四个人,全是退伍特种兵,领队是在※※待过三年的老队员,代号“老鹰”。马华腾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四个人站成一排,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戴着耳麦。马华腾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李强:“他们很能打吗?”李强说:“能。但特卫不是能打就行。是能挡。”马华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签合同。”
凡尘特卫正式成立那天,挂牌仪式在深圳凡尘安保总部旁边的一栋小楼里举行。没有请媒体,没有摆鲜花,只有凡尘安保的老兄弟们。李强穿着黑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新挂的铜牌前。铜牌上刻着“凡尘特卫”四个字,烫金工艺,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
陈凡站在台下,看着他。
李强没有念稿子。他沉默了很久。
“我李强,从江城街头混起来的。打过架,蹲过拘留所,差一点就走上了那条不归路。是凡哥把我从台球厅里拎出来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他给了我一条路。我走了快十年。今天在新的机遇下迎来了新的选择,我李强脑子笨,如果聪明之前也不会浑浑噩噩那么多年,但老天爷既然让我遇到了贵人,那还动啥脑子啊,凡哥指哪我们就打哪,如今凡哥既然给指明了方向,那咱闷头干就完事了。”
台下掌声雷动。老猫坐在第三排,穿着凡尘安保的制服,鼓着掌,眼眶红红的。
去非洲之前,李强回了一趟江城。老李头蹲在印刷厂门口抽烟,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还在。李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老李头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回是去哪?”
“苏丹。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