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北京。暮色正在变浓，凡尘广场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十几枝，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母株。她伸手折了一枝，插进一个空玻璃瓶里，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陈凡发来的短信：“到了。你早点休息。”
她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月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北京买了第一盆绿萝。那时候她刚辞职，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省台大楼走出来，站在楼下花店门口，老板娘说姑娘买盆绿萝吧，好养，不用怎么管。她买了。十几年了，那盆绿萝分了无数盆出去，秦岚那里有，林雨桐那里有，赵倩倩那里有，周晓晓那里有，顾明美那里有，陈凡那里也有。每一盆都是从母株上分出来的，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
她把这枝新折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和那盆母株并排。两盆绿萝的藤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个月后，沈月飞往旧金山。
陈凡没有去送。她不让。她说你来了我会走不了。他说好。
她在登机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候机厅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波音747。附了一句话：“我走了。绿萝记得浇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拎起登机箱，走向登机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飞机起飞后，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很亮，云很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建材市场，她蹲在那堆尾货瓷砖前面，挑色差。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起一块瓷砖，说“老板，你这批砖色差有点大”。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睁开眼睛，舷窗外还是云。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北京。
陈凡收到沈月的短信时，正在江景房的书房里。林雨桐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散着，小腹微微隆起。她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走了？”
“走了。”
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她会回来的。”
陈凡点了点头。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林雨桐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陈凡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沈月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关掉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飞机正在飞往旧金山。窗内，省城的江风正在吹动窗帘。两座城市，隔着一片太平洋。
沈月走后的第三周，陈凡飞了一趟德国。
凡尘新能源遇到了技术瓶颈。光伏组件的转换效率卡在百分之十五，施总带着团队调了两个月，换了三种工艺，还是突破不了。林正阳从北京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焦急。
“陈总，德国有一家顶尖的光伏研究所，手里握着几个关键专利。我建议您亲自去谈。不是钱的问题，是技术路线的问题。我们自己闷头搞，再搞两年也未必搞得出来。”
陈凡站在江景房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省城天空。十一月的省城已经很冷了，江面上货船的灯影在暮色里缓缓移过。他想起前世光伏产业的起起落落，想起那些死在沙滩上的企业，想起那些熬过寒冬最终活下来的。凡尘新能源不能死。不是因为它现在赚多少钱，是因为它代表了未来。
“安排吧。越快越好。”
林雨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又要出差？”
“德国。光伏的事。”
林雨桐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走进书房，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羊毛大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又塞了一条围巾——不是她织的那条深蓝色的，是秦岚寄来的，灰色的，羊绒的，说德国冬天冷，羊毛的扛不住。她把箱子拉好，推到门口。
“几天？”
“一周左右。”
“那边冷，别舍不得开暖气。”她顿了顿。“沈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旧金山不冷，就是总下雨。”
陈凡看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来，但他知道。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小腹上。
“她说什么了？”
“说绿萝活了。说学校很大。说她挺好的。”林雨桐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说让你别担心。”
陈凡没有说话。林雨桐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北京飞法兰克福，十个小时。陈凡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他翻了翻施总准备的技术资料，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不是看不懂，是看了也没用。他不是技术出身，那些曲线、数据、参数，他只能看个大概。他靠技术在光伏行业赚钱吗？不。他靠的是眼光，是时机，是钱。还有，是人。
法兰克福落地时是当地时间的傍晚。十一月的德国已经很冷了，天阴沉沉的，风从机场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来接他的是一个华人面孔的年轻人，姓李，是林正阳提前安排好的翻译，在德国读了五年书，学的是机械工程，德语流利。
“陈总，酒店订好了。研究所那边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
“研究所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一个华裔科学家，姓苏，叫苏婉清。海德堡大学的博士，在研究所干了快十年了，业内顶尖。这次谈判她全程参与。”
陈凡点了点头。苏婉清。这个名字他前世没有听过。前世凡尘新能源根本没有走到这一步，光伏组件卡在百分之十五就卡住了，后来整个行业洗牌，凡尘新能源被收购，他退出了光伏领域。这一世不一样。他走得更远，遇到的人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