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坐吧。”
林父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摊开的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陈凡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林母给他倒了杯茶，又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端出来，然后在林父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没有开，厨房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的响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客厅的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和林雨桐房间里那套床单是一个颜色。沙发扶手上搭着林雨桐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明显拆过重织的痕迹，和她当年织给他的那条深蓝色围巾一模一样。
陈凡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林父林母，把所有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秦岚的事，念念的事，他跟林雨桐求婚的事，他父母的态度，既然开讲了就刹不住了，讲完生活又讲工作， 港丰和省建的合同都签了，凡尘在省城的根基已经扎稳了。他说了很多，声音平稳，没有发抖。他说他知道叔叔阿姨心里有顾虑，今天来就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摊在桌面上。
“以前每次来，都是雨桐陪我来的。她坐在我旁边，替我说好话、打圆场，我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她替我挡着。但往后不一样了——往后我就是这个家的女婿，有些话我得自己站在您二老面前说。”
他顿了顿，把秦岚让他带来的那篮子土鸡蛋往前推了推。“这是秦岚让我带给阿姨的。她说阿姨身体不好，阿胶是东阿镇的，让您记得吃。她还说，她很感谢叔叔阿姨接纳她。她不争名分，不争位置，只想把孩子带好。以前我年轻，我知道年轻不是借口，但是年轻人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又性急无畏，现在我不敢说自己成熟了，但我可以肯定的说雨桐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会让雨桐失望，我不能说斩断一切，因为那样无情的我可能也不会是雨桐喜欢的我了，但我可以说我会竭尽所能处理好这些问题，让雨桐可以放心的，开心的，幸福的陪伴在我身边。”
林母看着那篮子鸡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跟雨桐的事，我和她爸商量过了。说实话，我们起初是不太愿意的。不是因为你的条件不够——你的条件，放在整个省城也没几个年轻人比得上。是因为你身边人太多，雨桐从小到大没跟人争过什么，我们怕她跟着你受委屈，怕她以后的日子过不安生。”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凡，“但你今天一个人来，坐在这里把什么都摊开了说——至少在诚实这一点上，你过关了。上次你和你父母来家里，你爸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没什么本事，就一个儿子，教不会他那些弯弯绕绕，但教了他一点——做了事要认。今天我看到了。”
林父一直沉默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手指在烟身上慢慢转着。等林母说完，他才开口。
“上回你们走了以后，雨桐她妈好几天没睡好。我也没睡好。后来我想通了——雨桐这孩子从小有主见，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选了你，我们拦不住，也不想拦了。过日子是你们俩的事，我跟你阿姨能做的，就是在你们需要我们的时候搭把手。”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看着陈凡，“你刚才说把什么都摊开。那就摊开到底——以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陈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说凡尘在省城的根基已经扎稳了，港丰和省建的合同都已经签了，以后公司的事会越来越顺。，林家就雨桐一个女儿，将来会多出他陈凡这个儿子，有事尽管找他省城和江城离得近，他可以两头兼顾。他没办法承诺只对一个人好，但可以承诺不缺席——不缺席雨桐的每一次需要，不缺席念念的成长。他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他会用几十年去证明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父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经历过反复煎熬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他见过这种笃定——很多年前他站在江城一中的讲台上，面对几十个学生，教他们解方程、求函数、证明几何定理。那时候他告诉这些孩子，数学不会骗人，做对了就是做对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每一步推导都写在纸上，谁也赖不掉。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会教数学，但他把他所有的事都摊在纸上了——好的、坏的、光彩的、不光彩的。他没有赖，也没有躲。他把推导过程全部写了出来，然后站在这里等答案。
他拿起茶几上那支烟，没有点，只是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宽大干瘦的手掌稳稳地停在半空。陈凡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一个在黑板上推导了一辈子公式定理的数学老师，在这一刻，用一个握手给他的试卷打了一个勾。
林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围裙角攥了攥又松开。她说：“留下来吃午饭吧，正好炖了排骨汤，之前雨桐说是要学做这个说是你爱吃，今天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没准备什么，这汤啊也算是歪打正着。”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常来。雨桐不在你也来。不用每次带东西。”
陈凡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林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被接纳的踏实感。他从十八岁起想要的，从十八岁起拼命证明的，不过是今天这个小板凳的位置——不是作为凡尘的陈总，不是作为港丰的签约方，是作为林雨桐未来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