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建总公司出来,沈月在副驾驶上靠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省城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偶尔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下来。她说这几天像做梦一样——港丰刚签了,省建又谈下来了,而且条款宽松到这个程度,连贷款都不需要去跑。陈凡说不是做梦,是水到渠成。如果不是前几年在江城把产业链整合的基础打牢,就算有港丰背书、就算有周厅牵线,省建也不可能给出这样的条款。
他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省建总公司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渐渐变小,但他心里的那块拼图越来越完整了。凡尘现在有了地产、建材、水泥、印刷、安保,又多了港丰的海外资本通道和省建的省级开发资质——这幅产业版图拼了这么些年,每一块拼图都来之不易。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拿着这幅拼好的底牌,走更远的路。
他把沈月送回公司,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件,又跟林正阳通了个电话,确认了省建注资的后续流程——法务下周开始拟合同,首期出资按约定比例走,后续两期根据运营指标分批支付。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岚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微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笑意:“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刚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念念刚才在肚子里翻跟头,闹了好一阵才消停。”
陈凡问她今天腿还肿不肿,周婶晚上做了什么菜。
“腿好多了,周婶今晚炖了排骨汤,玉米炖排骨。还蒸了甜馒头。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最近跟港丰签好了合约,然后又要跟省建谈,怎么样省建的事谈完了?”
“谈完了。合同下周签。首期出资不用贷款,省建给了很宽松的条件,比预期好了太多。”陈凡顿了顿,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微沙沙声,那是秦岚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的摩擦声,“我想回江城一趟。今晚就回去。”
“回来就回来吧,周婶刚把饭做好,我给你留着。”秦岚的声音轻快起来,又问他想吃什么菜,她让周婶加两个。陈凡说不用,就想喝汤。秦岚笑了一声,说汤管够。
挂了电话,他跟林雨桐发了条短信,说要回江城看秦岚姐,晚上可能赶不回来,让她不用等他吃晚饭。林雨桐秒回:“知道了。注意安全路上慢点开。”附了一个笑脸。
陈凡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秦岚家客厅里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秦岚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碎花薄毯,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汤在灶上,还热着。自己盛。”
陈凡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玉米吸饱了汤汁,变得圆润饱满,几截莲藕沉在锅底,被汤色浸成了淡褐色。他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秦岚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秦岚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他。
“省建那边怎么说的?”
陈凡把省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包括高总那句“省建不缺钱,缺的是引入民间的活水”。他说话的时候,秦岚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手里端着汤碗,却没有喝,只是在他说到“以后省建的商业项目,凡尘都有优先合作权”的时候,她才低头喝了一小口汤,放下碗。
“省建这个口子一开,你在省城就算彻底站稳了。港丰给你海外的钱,省建给你省内的资质和项目,再加上凡尘自己手里的产业链,往后不管是钱大发还是他那个弟弟,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然后她换了个话题,说念念今天下午闹腾得厉害,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的,她猜可能是感受到妈妈的情绪了,因为省建的事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悬着,现在尘埃落定,念念也跟着安分了。陈凡说都这么近了,他很快就能见到这个世界了。秦岚低头看着肚子,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肚皮侧面,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说这家伙踢了我好几脚,力气大得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的节目放完了又换了一个,秦岚说这个综艺节目上次她跟周婶一起看过,周婶笑得前仰后合。陈凡说周婶笑点低。秦岚说不是周婶笑点低,是这个节目确实好笑。然后她开始跟他讲节目的内容——一个明星在游戏环节里被罚吃柠檬,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她讲得很认真,一边讲一边笑,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
她笑的时候,陈凡看着她。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几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细的银丝。她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油墨味,手背上有一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一个人撑着,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他在省城签下港丰大单的时候,她在江城给念念缝小肚兜,她从来不问他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只是每次他回来,都把排骨汤热好等他。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被他握着也没有抽开,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粗糙温热,手指上还有油墨洗不掉的痕迹,但覆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很轻,很稳,和她在印刷机上校准墨色时一模一样。
“秦岚。”他说。
“嗯?”
“省城那边的项目还要盯一阵子,等念念满月了,我带你和念念去省城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