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凡进来的时候,周浩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他坐在卡座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蓝色职业套装,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像一个学者多过像一个经理人,桌上的菜单被翻到中间一页,却一直没有招手叫服务员——他在等陈凡来了再点菜。看到陈凡走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手习惯性地抬了一下,大概是又想推眼镜,然后想起来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讪讪地放下了。
“陈总。”
“坐。以后私下吃饭不用叫陈总,叫凡哥就行。”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最近我也是事多,你来省城后我也一直没过问,住处安排了没有,你是住回你叔叔家还是想独自居住?”
周浩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安排了。公司在翠苑公寓给我安排了房子,离公司走路通勤也才十多分钟,起初叔叔是想这我既然回省城工作,自然是要住到家里的,但是我认为现在毕竟不同以往。我也是想更独立一些,毕竟都是出来工作的人了,叔叔,婶婶也就同意了我的想法。”他顿了顿,像是想找点别的话题,但一时没找到,只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陈凡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本地菜。服务员走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浩,开门见山。“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当面说清楚。当初你叔叔跟我说,让你进凡尘,持股但不参与日常经营决策。这个条件是当时我跟周厅谈下来的。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此而针对你——是为了对凡尘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人负责。”
周浩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陈总,我明白的。持股是持股,工作是工作。我不会因为这个身份就觉得应该有什么特殊待遇。”他的语气很认真,但说完之后又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在鼻梁上扑了个空。
陈凡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嗯,虽然你持股后是有了一些限制,但这不代表你的才能会被埋没。你在江城跟李明也干了一段时间了,你对凡尘应该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李明他也对你有这很高的评价,我看过了他说你——底子好,肯学,能吃苦。你是正儿八经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在凡尘现在这批管理层里,你这个专业背景是独一份。作为一个股东,虽然限制了你形势股权投票的权利,但你可不是单纯的股东,而是真正有专业能力的人,这正是你可以发挥自己特长的地方。只要你的意见对凡尘好,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被忽视,反而会因为你的高学历和专业背景而被更重视。如果你能完全凭借自身的能力为凡尘创造价值,你就能在凡尘获得更重要的位置,而不只是持股,持股能给你的只有利益,你完全可以凭借你自身的真才实学得到更多更实在的东西。”
周浩听后沉默的低头思考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有些不稳,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总,我叔当初让我进凡尘,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不过学的专业刚好对口。跟您谈判的不是我,跟我叔谈判的也不是我。最后持股的却是我,但我知道这个股份不是我自己评本事挣来的——是我叔给我的。所以我来省城后,我每天还是会去工地上跟着李工看图纸、放线、验钢筋,就是想跟别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地方做起。我想证明我来凡尘不只是因为有我叔,我想让你们看到我也能做事。您今天说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凡尘有位置——这句话比我持股的那张协议分量要重得多。”
陈凡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就好好干。”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指示?”
“每周都打电话。他知道我来省城以后一直在工地上,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多问多学,他也告诉过我别因为自己是股东就好高骛远,让别人尊重的永远是真本事。还有让我转告您,港丰那边应该没有问题,让您最近也别太激进,别闹出什么插曲来先把港丰的事情落袋为安了再说。”
陈凡点了点头。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几盘菜上来,周浩拿起筷子又放下,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凡。文件封面印着省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logo,翻开来是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建议,大概有十来页的样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修改意见。
“这是我这几天在工地上发现的一个问题。省城地块三期五号楼的基础回填方案,设计院出的原方案是用传统碎石垫层,但我看地质勘察报告里这一段的地基承载力比设计院预估的要高不少。我算了一下,如果用级配砂石替代部分碎石垫层,可以在保证承载力不变的前提下,把这栋楼的回填成本压下来大约十五个点。这只是我粗略算的,还没给李明工看过。您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先帮我把把关。”
陈凡接过那份施工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报告里引用了地质勘察报告的具体数据,做了碎石垫层和级配砂石的对比计算,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节点详图。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计算步骤都有据可查,最后还专门用红笔标出了“仅为初步建议,需与设计院和施工方共同确认后方可实施”。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署名栏里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周浩。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