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凡是被秦岚翻身的动静叫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晨光，梧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秦岚还在睡着，侧着身子，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呼吸轻而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涎水。念念大概也在睡，在妈妈肚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闹腾。
陈凡轻轻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她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真实的还是梦里的残影，然后弯起嘴角。
“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我记得我还在看电视，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着了都不老实还跟我抢遥控器，就像一个闹觉的小朋友，然后我就抱着你上床睡了。”
秦岚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撑着床垫想坐起来。陈凡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把靠枕垫在她腰后。她靠在床头缓了缓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肚皮侧面，大概是在跟念念打招呼。念念好像还没睡醒，并没有回应她什么，但也足够让秦岚一个人幻想着傻笑一阵了。
“饿了。”她有些回过神后第一反应就是喊饿，“周婶应该到了吧？我闻到馒头味了。”
客厅里果然飘着馒头蒸熟后的甜香。陈凡去厨房看了一眼，周婶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新蒸的馒头，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还有昨晚剩的排骨汤热了两碗。周婶正在擦灶台，看到陈凡，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昨晚睡得好不好，秦岚最近晚上翻身越来越费劲，有时候一宿醒好几次。陈凡说昨晚还好，没怎么醒。周婶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挂好，说我去买菜了，你们吃完放那就行，我回来收拾。陈凡说您不在这一起吃？周婶摆摆手说吃过了来的，拎着菜篮就出了门。
秦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扶着腰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她今天气色不错，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角那几根白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凡，一半自己拿在手里慢慢撕着吃。
“你今天回省城？”
“嗯。一会儿先去爸妈那边一趟，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跟他们说清楚，然后直接回省城。”
秦岚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凡认得这个动作——她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认真。
“昨晚那些话，我都跟你说了，就不再重复了。你回去找雨桐，态度要诚恳。”她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碗里，但没有吃，只是用筷子轻轻拨着，“还有，你爸妈那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希望雨桐点头的。你回去先把你的打算跟他们说清楚，别让他们跟着悬着心。”
陈凡点了点头。“我打算跟爸说清楚。如果雨桐肯原谅我，我想跟她求婚，先订婚。婚礼等她毕业了再说。”
秦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馒头。“这样最好。先订婚，给她一个名分，也给你爸妈一个定心丸。至于什么时候结婚，由她自己来定，别催她。”
她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碗里泡了许久的馒头一点点吃掉，然后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排骨汤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陈凡。
“路上慢点开。到了省城给周婶打个电话报平安，不用打给我——最近时不时的就犯困的很，说困马上就要睡，你跟周婶说了她会告诉我的。”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在家等我。事情办完我就回来。念念乖，别折腾妈妈。”他伸手隔着孕妇裙轻轻拍了拍那个圆鼓鼓的弧度。念念回了一脚，力道比刚才大，像是对他的行为很不耐烦的样子。
从秦岚家出来，陈凡开车往父母家的方向驶去。早上的江城很安静，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货船在水雾里若隐若现。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灌进来。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父亲昨晚在沙发上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儿子，这种事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像是在说：你小子干都干了，我还真能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陈凡把车停在父母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上楼。
李秀梅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看到他进门，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又跑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秦岚那边吃的早饭。爸呢？”
“阳台上。”李秀梅朝阳台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昨晚抽了半宿的烟，叫他进来睡也不听，一大早就又去阳台杵着了。”
陈凡推开阳台门。陈建国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听到门响没有回头。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早上的江风吹散了。
“爸。”
“嗯。”陈建国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了，转过身看着他，“昨晚在秦岚那边睡的？”
“嗯。”
“她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月份大了，晚上翻身费劲，腿脚有点浮肿。”
陈建国点了点头，把摁灭的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旧铁罐里，两只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货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说吧，你具体是怎么个打算。光表态度没用，说说办法。”
陈凡站在他旁边，把昨晚和秦岚商量好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今天回省城找雨桐，跟她坦白秦岚的事，跟她把所有的都摊开。如果雨桐肯原谅他，他就求婚，先订婚，婚礼等雨桐毕业了再说。
陈建国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空着手抽出来。
“雨桐还在读书。你这个时候跟她说这些，不怕影响她学业？”
“怕。可她总会知道的，我更怕的是她最后一个知道。那样我们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