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建行的办公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十层建筑，信贷部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业务流程图表，每张图表都用统一的蓝色边框装裱，整齐而规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
马副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翻文件的声音。沈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马副主任五十出头，微胖，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银行制服，左胸口别着工牌，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档案夹，但堆得很有章法——所有的文件夹都按某种逻辑排列，桌角的电话机擦得干干净净，电话下压着一块白色的小方巾。
“马主任，您好。我是凡尘地产的陈凡，这位是我的同事沈月。昨天她跟您通过电话。”
马副主任站起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和陈凡握了一下。手掌肥厚柔软，力道适中，不多不少也就大概三秒，然后收回。跟沈月更是只握了下指尖然后一触即分，虽不显得十分热情，但一切行为都透着规矩，十分的规矩。他示意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重新坐回那张高背皮椅里，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凡递过来的材料腾出位置。
“凡尘地产，久仰了。你们在江城做得不错嘛，凡尘花园那个项目，省里都有人在提。现在到省城来发展了，好，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陈凡把贷款申请材料递过去。马副主任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资产负债表。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滑下去，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皱一下眉头，发出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不置可否的“嗯”声。
“资产负债结构还算健康。不过你这个贷款申请额度——一亿五千万，抵押物主要是省城这块地本身，加上江城的部分固定资产做补充。”他翻到抵押物清单那页，用手指点了点，“地是好地，位置不错。但你们刚拿下来，土地证还没办妥吧？没有土地证，抵押手续就走不了。”
“土地证正在办理，预计两周内可以下来。”沈月的声音很稳，“在土地证办妥之前，我们可以先用江城的固定资产做前置抵押，等土地证下来再置换。这个方案在材料里已经写明了，您可以翻到第后面那页。”
马副主任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沈月标注的方案说明。他扶了扶眼镜，读得很仔细，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方案倒是周全。不过陈总，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上面有文件，开发贷一律从严审核。不是我们省建行不给您面子，是总行那边盯得紧，每一笔贷款都要把风险控制在最小。你们凡尘在省城是新面孔，没有历史记录，风控那边——”他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哎~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
陈凡没有接话。他在等马副主任把话说完。
马副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在推心置腹。“当然啦，凡尘的资质我看了，虽说咱们是个刚成立的新企业，可说实话，比省城很多老牌开发商都强。产业链完整，现金流稳定，这些我都看到了。就我个人而言，对这笔贷款是支持的，也很欣赏你们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企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感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陈凡那份材料。“但是呢，啊，银行还是有银行的流程滴，风控，啊，有风控的标准。就这个项目来说啊，首先金额就不算小，得走贷审会，这不是我一个人啊，说签个字就能放款滴。贷审会那帮子人啊，你是知道滴，一个个都怕担责任，没有十足把握他们是不会点头滴。所以嘛，你们要有耐心，材料啊，要做的扎实，让人挑不出错来，最首要的，你们起码要先把土地证办下来吧，把材料补齐全，该走的程序啊，那是一步都不能少滴。等材料齐全了，做扎实了，我这边帮你们往上报，能推的时候我一定会推一把滴。”
他说“推一把”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脸上带着那种半是同情半是无奈的笑容，像是一个真心想帮忙但被规章制度捆住了手脚的老前辈。他又补充了一句，语调更加语重心长：“另外啊，我也建议你们多找几家银行同时申请。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们一家银行身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嘛。现在政策变化的多快啊，多一条路总归好的嘛，你们说对吧？陈总还年轻，企业也正往上走，凡事多留几个备选总是好的。”
沈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的笔越写越慢，越写越轻——因为记下来的全是空话。贷款申请流程、贷审会程序、土地证要求、风控标准、材料清单，每一条她都在材料里详细列明了，而马副主任没有在任何一条上给出具体的承诺，甚至没有明确说下一步要补什么、什么时候能上会、大概多久能批下来。他只是在绕。
陈凡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袋泡茶，泡得有些久了，味道发苦。他放下杯子，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个晚辈应有的谦逊和耐心。
“马主任，您说得对，流程该走的一步都不会少。土地证我们尽快办好，相关材料第一时间补给您。贷审会那边，还请您多多费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副主任站起来，再次伸出手。“陈总，你放心，只要材料齐全、流程合规，省建行的大门永远为凡尘敞开。你们这样有实力、有前景的企业，我们一向是非常欢迎的，往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会有很多。”
他的手掌依然肥厚柔软，力道适中，三秒后收回。他的态度无懈可击——热情、周到、专业、滴水不漏甚至还有些推心置腹。但在他将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扶了扶眼镜转身回去的那一刻，沈月注意到，桌上那三份精心准备的贷款申请材料，他只是随意的扔在一边，和桌面上那些虽然堆在一起却十分规整的文件相比更显随意。
从省建行出来，两人上了车。沈月关上车门，没有系安全带，在笔记本上划了一行字，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说的全是假的。”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凡发动车子，点了点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没一句真话，包括那句你好。热情是假的，想帮忙是假的，就连说‘欣赏你们这样的年轻企业’都是假的。”
沈月看着他。她想起刚才老马说的那句话——“建议你们多找几家银行同时申请。”表面上是一句善意的忠告，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不是在说“我们和别人一起帮你”，而是在说“别只指望我们。”他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后路——将来凡尘在省建行批不下贷款，不能怪他，因为他已经“建议”过了。
“钱大发的人找过他。”陈凡的声音很淡，“他不一定是被买通，但他一定不想得罪钱大发。省建行和省里的开发商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马这个位置，犯不着为了一个外来企业得罪本地老牌开发商，更何况这里面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利益链。”
“那下一步怎么办？”
“多找几家。省建行不是唯一的路，工行、农行、交行，每家都去试。另外，我回江城找王德明，他在国资系统有路子，说不定能帮忙牵线。银行这边你继续跟进，但别只盯着老马——想办法约到郭主任，他才是真正能说了算的人。”
沈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笔尖很用力，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车窗外，省城的街道车流如常，九月的阳光照在马路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行道树，没有再说话。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陈凡面前快速地处理掉自己的受挫感，而是无力的沉默着。
半晌，她重新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那我下午就去工行和交行。你回江城路上注意安全。”
陈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利落的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