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工,您在设计院干过多少年?”梁总听完后没有直接评价方案,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说三十二年。梁总点了点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转向陈凡。“陈总,您有一个很出色的团队。我在内地看过不少旧改项目,大部分开发商把旧改当成拆楼盖楼——拆掉旧的,盖新的,把地皮翻一番卖掉。但你们的方案不是这样的。你们保留了工业遗址,把旧厂房改造成文创空间,用绿色建筑技术做配套。这个思路在内地很少见,在香港和新加坡反而更多一些。不过香港的土地成本太高,很少有项目能像你们这样拿出这么大的空间来保留原貌。这份方案让我看到了你们在赚钱之外的一些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陈凡没有谦虚,也没有趁势追进,只是平视着梁总,语气平稳。“保留工业遗址不是为了情怀,是因为它有商业价值。文创园区能带动周边商业和住宅的溢价,这份溢价最终会反映在整个项目的回报率上。”他从沈月面前拿过一份财务测算表推到梁总面前,手指点在预计回报率那一栏上,“这些数据不是凭空估算的,是财务和工程两个团队交叉核算的结果。”
梁总翻开财务测算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上。“我尊重你的坦诚。把赚钱的事说得这么坦荡,比那些满口情怀、最后还是要赚钱的开发商靠谱得多。那接下来,陈总可以带我去现场看看了吗?”
城北那片工业遗址离凡尘省城分公司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几栋旧厂房矗立在蒙蒙细雨里,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锈迹斑斑的钢窗框在风里轻轻晃着。梁总下了车,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些沉默的砖墙。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老宋和陈凡并肩站在他旁边,给他指哪栋是未来的展览馆,哪栋是艺术家工作室,空中连廊会从哪里跨过去,和效果图上画的一一对应。梁总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这片地的地质条件,关于旧厂房的结构安全性,关于周边居民的拆迁安置方案。他问得很细,老宋答得更细。问到拆迁安置方案的时候,梁总说这些方案在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但现场看过之后更有数了。他收起伞转身面对陈凡,雨丝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在金丝眼镜的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总,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从方案到现场,从技术到财务,没有一个环节是临时抱佛脚的。我本来以为要考察至少三天才能做决定,但现在看来——我们下午就可以谈具体的合作框架了。”
合作协议在下午四点正式签署。没有请媒体,没有开新闻发布会,就是在三楼那间会议室的长条桌上,陈凡和梁总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周国栋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签完之后梁总站起来和陈凡握了握手,说港丰资本在内地投过不少项目,但像凡尘这样从方案到执行都让他省心的不多。他希望这个项目只是合作的开始,以后凡尘走到哪里,港丰都愿意跟着。陈凡说那就请梁总拭目以待,凡尘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很多。
梁总一行人当天傍晚就飞回了香港。他们走后,周国栋在陈凡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端着碧螺春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松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坐得笔挺。
“我明年就退了。退了之后,这些事我就插不上手了。港丰这边我帮你牵了线,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不过我看梁总今天那个态度,用不着我多操心了。”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凡,语气平和但目光很认真,“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不过以你今天这个表现,我看用不着我多操心了。还有周浩——他在你这边怎么样?”
陈凡说周浩很不错,在工地上肯学,最近还主动提了一份施工方案改进建议,数据很扎实。周国栋摆了摆手,说不用跟他说好听的,周浩几斤几两他知道,但既然陈凡说不错,他就当是真的不错了。
送走周国栋,陈凡回到办公室。沈月正把今天所有的签约文件按顺序装订归档,档案盒的标签上手写着日期和编号,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端正。她把档案盒放回文件柜里,关上柜门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然后转过身靠在文件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她好像憋了很久,从老宋带着团队改第一版方案开始,从她为港丰考察团设计第一版资料册开始,就一直憋着。
“签了。”她说,嘴角弯起来。
“签了。”陈凡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她,然后也笑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省城的天空露出雨后特有的那种明净的蓝,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虽然落得差不多了,但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拿起手机想给林雨桐发条短信,想了想,直接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港丰的合同签了。从今天起,凡尘有了香港资本的支持。以后凡尘走到哪里,港丰都有可能跟着。我答应过你的,会一步步变得更好——现在又多了一张牌。”
林雨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恭喜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排骨汤。”
陈凡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远处凡尘省城工地的塔吊还在缓缓转动,和港丰签约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说:“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