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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牢中受创,行医根基惨遭摧残

驿站叫北岭驿,官道边上,三间瓦房围了个院子,院墙塌了半截,用秫秸挡着。流放队伍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差役把苏晚从囚车上拽下来,推进最里头那间屋。屋里没床,地上铺了层干草,墙角搁着半块土坯当枕头。瘦高个儿差役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苏晚靠着墙坐下来,把棉袄裹好。驿站比天牢还冷,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野地里雪粒子打脸的疼。她把手拢在袖子里,攥了攥。瘦高个儿说有人要废她的手,今晚动手。她把棉袄袖子往手面上多盖了一层,又把草铺往墙角拢了拢,让自己缩得更小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穿着驿站的褐短袄,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堆着笑:“苏姑娘,天冷,驿站给流犯加碗姜汤,驱驱寒气。”

苏晚没接碗。她看了这人一眼,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泥,不像驿站里劈柴烧火的驿卒。她往墙根又缩了缩:“放地上。”

“趁热喝,凉了发汗就没用了。”矮壮汉子往前凑了一步,把碗递到她面前。

苏晚伸手去接碗,手指刚碰到碗沿,矮壮汉子左手一翻,碗摔在地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铁尺,照着苏晚的手就砸下来。苏晚往旁边一滚,铁尺砸在草铺上,干草飞了一片。她爬起来往门口冲,矮壮汉子一把薅住她后领子,把她往墙上抡。后脑磕在土坯墙上,眼前一黑,人软了半边。矮壮汉子趁势把她右手按在地上,铁尺横着碾过她手指,从指根碾到指尖。

苏晚疼得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她拿左手去够矮壮汉子的脸,指甲抠进他腮帮子,抠出三道血印子。矮壮汉子骂了一声,松开右手,反手把她的左手也按在地上,铁尺竖起来,照着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敲。

敲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外面传来脚步声。瘦高个儿差役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押解兵,把矮壮汉子从苏晚身上拽开。矮壮汉子挣扎着喊“我是驿站的”,瘦高个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驿站你娘!老子盯你半天了!”三个人把矮壮汉子按在地上绑了,拖出去。

苏晚躺在草铺上,两只手搁在身侧,没动。她试着攥拳,右手手指刚收拢就疼得钻心,指关节像是被人塞了碎瓷片,一动就割得慌。左手好一些,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翻了一半,底下淤着紫黑的血。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指关节处肿得老高,皮肤没破,但底下的筋脉一跳一跳地疼,疼法跟平常磕了碰了不一样。她自己是大夫,太清楚这种疼意味着什么:筋伤了。

瘦高个儿回来的时候,苏晚正拿左手托着右手腕,一点一点试手指的活动度。拇指能弯,但使不上力。食指和中指能微微打弯,弯到一半就卡住。无名指和小指干脆没反应,拿左手掰都掰不动。

“怎么样?”瘦高个儿蹲下来问。

“筋断了。”苏晚的声音很平,“无名指和小指屈肌腱断了。食指中指半断。掌骨应该裂了,具体哪根摸不出来。”

瘦高个儿脸色变了:“能治吗?”

“我是大夫。”苏晚拿左手把右手搁在膝盖上,用嘴配合左手开始给自己处理。她让瘦高个儿去找了两根直溜的树枝、一卷干净布条、一壶烧开过的凉白开。没有夹板,就用树枝凑合。没有药膏,就拿凉白开冲了冲指甲翻起来的伤口,把翻开的指甲盖按回去,拿布条缠紧。右手掌骨裂了她摸不准位置,只能凭手感把骨头大致对正,拿树枝绑在手掌和手指外侧固定,布条绕了三圈,系了个活扣。

弄完了,她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瘦高个儿蹲在旁边看她弄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右手以后还能扎针吗?”

苏晚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树枝夹板绑得粗糙,布条缠得也不齐整,但骨头和筋好歹没继续错位。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又试了试食指,疼得直抽气。

“能。”她说,“但得养。筋长好之前不能使劲,长好了也得慢慢练。无名指和小指多半废了,扎针用不上这两根。拇指食指中指还能用的话,粗活干不了,扎针勉强。”

瘦高个儿松了口气,又皱起眉:“武氏那边买通的人不止这一个。今晚我拦住了,明晚呢?后晚呢?到西荒还有一个月路,我总不能天天守着。”

苏晚把左手搁在右手上面,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她想了想,说:“你帮我办件事。到了下一个驿站,你找个纸笔给我,我写个条子。你帮我递给洛阳御史台崔伯正。”

“写什么?”

“写清楚今晚的事。谁动的手、打了我哪里、伤到什么程度。崔伯正手里有我的案卷副本,他拿到条子就能备案。武氏余党再动手,就是‘流犯途中遭人暗害’,性质跟‘流犯自己摔伤’不一样。崔伯正递到女皇案头,女皇就得问一句‘谁在流放路上动私刑’。”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递。”

他出去之后,苏晚一个人靠在墙角。右手裹着布条和树枝,搁在膝盖上,钝钝地跳着疼。左手手指头翻起来的指甲盖也疼,但比右手轻些。她把两只手拢在棉袄里面,缩着肩膀。

疼。钻心的疼。但疼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刚才给自己处理的时候发现,右手无名指的屈肌腱断口回缩了,她拿左手摸不到断端。这意味着筋接不上了。接不上就是永久性的——以后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再也不能主动弯曲,扎针、切药、缝合,这些精细活全得靠剩下三根手指。

她苏晚,前世三甲医院急诊科骨干,穿越武周之后靠着一手现代医术从死牢里爬出来、在南市立足、治好了女皇的头风、压住了南郊的疫情。她这双手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本钱。萧琰把她推上流放路,武氏余党把她这双手废了一半。

她低头看着裹在布条里的右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萧琰旧伤复发,她给他推胳膊。推完了他说“手法不错”,她说“那当然,我吃饭的本事”。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吃饭的本事是脑子,不是手”。她当时哼了一声,说“手也重要,没手怎么扎针”。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说得对。

现在她右手废了一半,剩三根手指能用。

苏晚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眼泪没掉,但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了。她把牙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萧琰,”她在黑暗里低声说,“你递折子求流放的时候,算没算过路上有人要废我的手?”

没人答她。

她闭上眼。右手疼得睡不着,她就数呼吸。一吸一呼算一下,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听见隔壁屋瘦高个儿在审那个矮壮汉子,问“谁指使的”,矮壮汉子一开始嘴硬,后来挨了两下,招了——城东陈记米铺的旧伙计陈三递的话,陈三背后是武氏田庄一个姓魏的管事。瘦高个儿问“姓魏的人呢”,矮壮汉子说“跑了,往南边去了”。

苏晚睁开眼。

陈三。她让柳元递的地址,裴仲安派人去抓,没抓着。这人跑了,还遥控着驿站里的事。说明什么?说明陈三背后的人还没倒,还在盯着她。李钦在朝堂上赢了,武氏余党在暗处接着动手。她这一路三千里,走得到走不到西荒都两说。

她把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看了看布条上渗出来的一点血迹。布条缠得糙,但结实。她拿左手摸了摸夹板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活扣。

“行。”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废了我两根手指,我还有八根。八根不够用,我用左手。左手不趁手,我用嘴。嘴不行了,我还有眼睛。只要人活着,我就还能当大夫。”

她靠回墙上,把棉袄裹好。右手疼得厉害,但她不管了。疼就疼着,反正疼不死人。

驿站外面,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