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分三等。上等囚室在地面上,有窗,有床,有炭盆,关的是待审的官员和宗室。中等在地下,没窗,但有通风口和草铺,关的是流刑以下的犯人。下等在最底层,石头墙渗水,地面常年湿着,墙角搁一只破桶,关的是死囚和等不及秋后问斩的。
苏晚被分到下等第七间。
差役把她推进去的时候,铁门砸在框上,震得墙皮簌簌掉灰。她踉跄了两步,踩到地上不知谁留下的半碗馊粥,脚底一滑,扶住墙才站稳。墙是湿的,手贴上去,寒气从掌心钻到骨头里。
“苏医令——不对,苏晚。”送她进来的狱卒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间挂着钥匙串,走路叮当响,“上头交代了,你是待判的重犯,别想着有人来看你。一日两顿,申时放饭,过时不候。要水,拿碗敲铁门,一天给一回。听见没有?”
苏晚没应声。
狱卒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以前你给我家婆娘看过病,不收诊金。今儿我不难为你。但隔壁那几个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自己当心。”说完锁了门走了。
苏晚站在牢房中间,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这地方。两步宽,三步深,一张草铺靠墙,草发黑,一股霉味。墙角一只陶碗,碗底沾着干了的饭粒。顶上一尺见方的通风口糊着灰,风从缝里渗进来,呜呜响。
她走到草铺旁边坐下来。草扎人,她也没垫东西,就那么坐着。
隔壁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沙哑嗓子在骂:“新来的?犯什么事进来的?”苏晚没答。又过了会儿,对面牢房有人敲墙,三长两短,跟暗卫的暗号节奏一样。她条件反射地竖起耳朵,听完才反应过来,这里不会有人给她递消息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很静。不像前几天那样翻来覆去想着查案、找证据、跟李钦斗嘴。现在什么都停了。药铺封了,官印交了,萧琰在殿上说“罪证确凿,无需再辩”。她跪在殿中央听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剩一点东西在梗着,梗得她疼。现在那点东西也消停了。不疼了,也不梗了。就是空。
坐了一会儿,牢头来巡房。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手里拎着酒壶,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狱卒。走到第七间门口停下来,拿钥匙串敲铁栅栏:“苏晚?以前那个女医官?”
苏晚睁开眼,没说话。
“哑巴了?”胖子笑了一声,回头跟两个年轻的说,“这就是那个给南郊人下药的。以前多威风,万民伞撑着,现在蹲这儿了。啧啧。”
一个年轻狱卒凑过来看,说:“牢头,她长得还行啊。”
胖子又笑,拿酒壶嘴指了指苏晚:“你老实点,别惹事。这地方不比药铺,没人给你递茶。”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苏晚重新闭上眼。
入夜之后牢里更冷了。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带着雪沫子,落在地上化成水,草铺湿了半边。苏晚把干的那半边草拢了拢,缩成一团,没躺,靠着墙坐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隔壁那个沙哑嗓子又说话了:“喂,你真是那个苏大夫?给南郊发药的那个?”
苏晚没答。
“我婆娘去年喝过你发的药。没得病。”沙哑嗓子停了停,“南郊的事,我不信是你干的。你没那心。”
苏晚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天亮之前,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苏晚以为又是巡房的,没抬头。脚步声停在她门口,锁响了一下,门推开一条缝。阿桃的脸从缝里挤进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苏大夫——”
“你怎么进来的?”苏晚抬起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王嫂子找的牢头,塞了二两银子。”阿桃把布包从缝里塞进来,“饼,还有件旧棉袄,你垫着坐。牢头说只能待一小会儿。”
苏晚接过布包,把棉袄抽出来垫在草铺上。饼揣进怀里捂着。阿桃扒着门缝看她,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苏大夫,你瘦了。”
“才一天。”
“一天也能瘦。”阿桃抹了把眼睛,“外头的事你别操心,沈御史在跑,柳元也在跑。陈三的住址递上去了,裴仲安派人去抓了,还没抓着。李钦那边——”阿桃往后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李钦昨晚上在府里摆了酒,请了好几个太医署的人,说是庆功。”
苏晚把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王嫂子烙的,还是那么硬。
“阿桃,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去告诉沈御史,李钦庆功请的人名单,能打听到多少打多少。谁去了、坐哪个位置、待了多久,都记下来。这帮人里肯定有知道内情的。陈三一个米铺伙计,没那么大本事搞到黑石散,背后一定有人教他怎么掺、掺多少、什么时候掺。李钦请的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当年经手过的。”
阿桃点头,记下了。牢头在外面敲了敲墙:“差不多了,再待要出事了。”
阿桃把布包往缝里又塞了塞,退出去。铁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苏晚听见阿桃的脚步声跑远了,跑到一半好像还绊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她把棉袄垫好,靠着墙坐下来,把剩下的饼慢慢吃完。
白天没什么事。牢里不分白天黑夜,只有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点灰光。苏晚算着时辰,申时放饭,一碗稀粥加半个杂粮馍。她吃了,把碗搁在墙角。隔壁沙哑嗓子跟她搭话:“你那个小丫鬟挺忠心。”
“嗯。”
“我婆娘要是活着,也会来看我。”
苏晚没接话。沙哑嗓子也不说了。
天又黑了。苏晚缩在棉袄里,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数呼吸,一吸一呼算一下,数到两百多的时候,铁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回很急,不止一个人,钥匙串响得哗啦哗啦的。
门开了,牢头站在外面,这回没带酒壶,脸色不对劲,手里捏着一张纸:“苏晚,大理寺传话。萧将军上奏,请旨重判你——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神都。”
苏晚睁开眼。
“三千里。”她重复了一遍。
“北边,西荒那一片。冰天雪地,去了就回不来。”牢头看了她一眼,把纸收回去,“明天旨意下来,后天就得走。”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牢头走了。铁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响。苏晚坐在草铺上,棉袄裹着身子,手揣在怀里。她把那枚铜钱摸出来,边缘刻着半个“萧”字。她攥着看了一会儿,指腹在“萧”字那一横上蹭了蹭。
“流放三千里。”她低声说。声音在牢房里打了个转,撞上湿墙,又弹回来,闷闷的。
她把铜钱塞回袖子里。没扔。
“萧琰,”她对着黑乎乎的通风口说,“你够狠。”
隔壁沙哑嗓子听见了,敲了敲墙:“谁?那个将军?你男人?”
“不是。”苏晚靠着墙,闭上眼,“以前是大夫和病人。现在什么都不是。”
沙哑嗓子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流放三千里啊。我婆娘当年就是流放路上没的。冬天走,没棉衣,冻死了。”
苏晚没接话。她把棉袄往身上裹紧了些,把饼渣从怀里摸出来吃了。吃完,靠着墙坐着,眼睛盯着通风口那一点灰光。
外面还在下雪。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