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提着菜篮子，故意绕了一条远路，从黄艺芬家门口经过。
她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看到黄艺芬在院子里晾衣服，便停下脚步，笑盈盈地打了声招呼：“大嫂，晾衣服呢？”
黄艺芬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便有些犯嘀咕，嘴上却应道：“是啊，你买菜去？”
李桂花没有急着走，反而往院门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得意：“大嫂，我跟你说个事。伟童这次月考，考了四百八十分，比上次进步了五十多分呢！你是不知道，他那个补课老师可厉害了，教得特别好，伟童说听她讲课一下子就开窍了。”
黄艺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哦，进步了啊？那挺好的。不过我们家志伟这次也考了五百五，比上次还涨了十几分呢。四百八跟五百五，还是差着七十来分呢。”
李桂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嘴上不肯示弱：“伟童这才刚开始进步，后头还有几个月呢，谁知道他能涨多少？再说了，他那个老师才教了一个多月，效果就这么明显，往后肯定还能再涨。”
黄艺芬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行行行，你家伟童厉害，你家伟童的老师也厉害。那就等着看吧，看高考的时候，他能不能追上我们家志伟。”
李桂花也不甘示弱：“等着就等着，到时候谁家孩子考得好，还不一定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了几句嘴，谁也不肯让谁。
最后黄艺芬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晾衣服，李桂花也提着菜篮子，挺直腰板走了。
她走出几步，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虽然嘴上没占到太多便宜，但看着大嫂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她心里就是痛快。
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盘算着，等伟童高考考出好成绩，看她还怎么得意。
李桂花提着菜篮子回到家，心情格外好。
她哼着小调进了厨房，把菜洗了切了，炒了两个菜，又蒸了一碗鸡蛋羹，特意给周伟童加了个菜。
饭菜端上桌，她朝里屋喊了一声：“伟童，吃饭了。”
周伟童应了一声，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桌边。
他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院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周伟童和李桂花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周坤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旱烟杆，脸上乌云密布。
李桂花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爸，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要不一起……”
话还没说完，周坤便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吃什么吃！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大嫂那儿嘚瑟了？”
李桂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周坤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骂道：
“伟童不就进步了五十来分嘛，就那点成绩，也值得你到处显摆？四百八十分，连五百分都没到，你还好意思去大嫂面前丢人现眼？我周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李桂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胸口一阵起伏，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爸，你这话也太不公平了吧！偏心也偏得没边了！周志伟考试进步，你直接奖励他二十块钱，逢人就夸你家大孙子多好多好。伟童也是你孙子吧？他进步了五十多分，你问过一句没有？夸过一句没有？你不闻不问就算了，我高兴一下，你还要来骂我？”
周坤被这一通话说得脸色铁青，旱烟杆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我那是……我那是锻炼他！志伟成绩好，那是他自己争气，我奖励他怎么了？伟童要是能考出志伟那成绩，我也奖励他！他自己不争气，还不许我说了？”
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顶回去，周伟童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地开了口：“妈，别说了。”
李桂花一愣，转头看着他。周伟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爷爷说得对，我成绩确实还不行。吃饭吧，菜要凉了。”
周坤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瞪了李桂花一眼，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院门被他带得又是一声闷响。
李桂花站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转头看着周伟童，眼眶有些发红：“伟童，你……你怎么不跟他说两句？你进步了这么多，他连句好话都没有……”
周伟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说了也没用。他是长辈，我要是顶回去，就是我不孝。妈，吃饭吧。”
李桂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下来，端起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周伟童低头吃着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半个月。
省城郊区的杜家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杜艺娟躺在竹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
旁边的矮凳上，宋文杰坐得端端正正，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剥着瓜子壳，剥出一小把白嫩的瓜子仁，递到杜艺娟手边。
杜艺娟接过来，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文杰，你剥瓜子可真快，比我妈剥得都好。”
宋文杰笑了笑，语气温和：“艺娟姐喜欢吃，我就多剥点。”
杜艺娟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又抓了一把瓜子塞到他手里：“那你继续剥，我吃着。”
宋文杰接过瓜子，低头继续剥，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个胖女人家里，给她剥瓜子讨她欢心。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半个月前，那些借出去的钱又陆续到了要还的时候，他翻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借钱给他的人。
陈秀兰那边，刚借了王刚一百五还没还上，他实在张不开口再要。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杜艺娟。那个有两千块嫁妆的胖女人。
上个星期，他硬着头皮，一个人来了杜家村。
杜艺娟看到他，倒是很高兴，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坐。
他陪着聊了一下午，说了一堆违心的好话，临走时，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最近手头紧，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杜艺娟二话没说，从屋里拿了五百块给他，还笑着说：“不急还，你先拿去用。”
宋文杰接过那五百块的时候，心里又喜又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拿着钱回了学校，把该还的债都还了，终于又松了一口气。
可他也清楚，这钱不是白拿的。
杜艺娟虽然单纯，但也不是傻子，她愿意借钱给他，是因为她对他有好感。他要是想拿到那两千块嫁妆，就必须继续哄着她。
于是，他三天两头就往杜家村跑。
每次来，他都抢着干活，端茶倒水、扫地擦桌，什么都干。
杜艺娟的父母也渐渐对他有了些好感，尤其是杜艺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络，一口一个“文杰”，叫得亲热。
宋文杰坐在矮凳上，手里的瓜子壳堆了一地，指尖被磨得有些发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杜艺娟那张圆脸，心里一阵发腻，但脸上还是挂着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