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世许少晴嫁到宋家后。
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宋宝莲会突然冒出一句:
“妈,你说嫂子也不能生,咱家以后岂不是要绝后了?”
黄香玲听到这话,脸色就会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叹着气走开。
宋大山闷头喝酒不说话。
宋文杰则是尴尬地岔开话题,从来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许少晴每次都低着头,把涌上来的委屈和着饭菜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不能生,是她愿意的吗?
她是为了救这个家的女主人,才落下这个病根的。
可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感激过她。
他们只觉得理所当然——你捐了骨髓,是你自愿的;你不能生,是你命不好;我们收养个孩子给你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宋宝莲出嫁的时候,男方给的彩礼,黄香玲一分不少地全给她当了嫁妆。
许少晴在灶房里忙了三天,蒸了几百个馒头,准备酒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宋宝莲临上车前,连一句“嫂子辛苦了”都没说,反而嫌她准备的喜被花色太土气,让她丢了面子。
许少晴躺在黑暗里,望着房梁,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一世,宋宝莲替她捐了骨髓。
她倒要看看,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子,在捐完骨髓后被赶回家、没人照顾、没人关心的时候,还能不能像上一世那样趾高气扬地挑剔这个嫌弃那个。
她倒要看看,当宋宝莲因为捐骨髓身体虚弱、干不了活、被宋家人嫌弃的时候,她会不会也体会到那种被当作工具的滋味。
许少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着。
夜色更深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着一把旧二胡,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许少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脑海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数字。
她今天在村里听人说了一嘴——宋家这次为了给黄香玲做手术,把能借的亲戚全都借遍了。
大舅家借了一百,二姨家借了五十,三叔公借了两百,表姑父借了三百,远房的堂伯借了五百……大大小小几十个亲戚,凑了将近几千块。再加上那座老房子抵押给信贷社,贷了几万块。
几千块的借款,几万块的贷款。
在八十年代,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百来块钱。
农民就更不用说了,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刨去口粮和开销,能剩下几十块就算不错了。
几万块的债,对于宋家这样的人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许少晴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冷笑。
上一世,这些债,是她一笔一笔还的。
她嫁到宋家之后,宋文杰拿着录取通知书去省城读书了。
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
宋家欠下的那些债,利滚利、息滚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宋大山一个人种地,连养活一家人都勉强,哪里还有钱还债?
于是,许少晴扛起了这个担子。
她先是在镇上的砖厂搬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心磨出血泡,结成老茧,再磨出血泡,周而复始。
后来听说南方的工厂工资高,她便跟着老乡去了深圳,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做装配工。
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干活,手指被零件割得伤痕累累,她也不敢休息,因为休息一天就少一天的工钱。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只留下十块钱吃饭,剩下的全部寄回去。
一百、两百、三百……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点一点地啃着那座债务的大山。
那些借给宋家钱的亲戚,可不是个个都好说话的。
大伯母每次见到她都要阴阳怪气地催一遍:“少晴啊,你家欠我那二百块钱,啥时候还啊?我家也要盖房子呢。”
二姨夫喝醉了酒,跑到宋家门口骂街:“宋大山你个王八蛋,借了钱不还,你还要不要脸了?”
三叔婆更直接,逢年过节就堵在村口,当着众人的面说:“许少晴,你回去跟你公公说,那五十块钱再不还,我就把他家的破桌子搬走抵债!”
每一次,许少晴都低着头,红着脸,赔着笑脸说好话:“您再宽限几天,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她像一台还债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透支自己的身体和青春。
可她得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她供宋文杰读完了大学,他毕业回来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辛苦了”。
她帮宋家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宋家人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
她老了、病了、不能动了,他们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垃圾桶旁边。
这就是她上一世的结局。
而现在——
许少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世,她没有捐骨髓,没有嫁进宋家,没有去砖厂搬砖,没有去深圳打工,没有替他们还过一分钱的债。
那些债,像一座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宋家自己人的头上。
她倒要看看,宋大山一个只会种地的庄稼汉,怎么还那几千块的借款和几万块的贷款?
她倒要看看,宋文杰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去哪里凑学费和生活费?
她倒要看看,那些被借了钱的亲戚,会不会像对待她一样,宽宏大量、和颜悦色?
不会的。
许少晴太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了。上一世,他们是怎么逼她的,她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没有了许少晴这个冤大头在前面顶着,那些催债的人,会直接找上宋大山和宋文杰。
大伯母会指着宋文杰的鼻子骂他没出息,二姨夫会踹开宋家的院门讨债,三叔婆会在村口堵着宋大山骂他老赖。
而那些曾经被她低声下气求过的亲戚们,会把宋家人欠的钱,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许少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隔壁房间的父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宋家的天,塌了才好。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管好好地活着,把上辈子亏欠自己的,一点一点地补回来,自己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