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刘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刘惠就先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告诉了刘乾和赵氏。
刘惠讲得那叫一个会绘声绘色。听到用了楚姜宁的法子让旧纺车能更快的纺布时,刘乾和赵氏都欣喜不已,但听永乐县主恶意发难时两个人立刻眉头紧皱担忧不已,又听到说楚姜宁当时如何锐利反击、将那县主打得说不出话来狼狈离去,都齐齐松了口气,看楚姜宁的眼神越发敬佩。
刘乾捋捋一把胡子笑道:“二娘果真好胆识!对上永乐县主都无所畏惧,确有我刘家祖上武将的风采!若是男儿身,必能在战场上当大放异彩!”
楚姜宁眉眼一弯:“舅父谬赞。”
赵氏是高兴过了,又忍不住担心:“只是那永乐县主却不是好惹的主,怕不会轻易放过二娘。”
刘惠这才拿了奴婢端来的水猛喝几大口,深呼一口气后出声安抚:“事已发生,管他那么多作甚!那县主仗势欺人,便是二娘有这胆气应她,阿爷阿娘没看见周围人痛快的模样,今日二娘若不出手,我们二人怕是回不来了。”
刘乾也道:“二娘有勇有谋,既救了自己,也救了大郎。那样的危急形势,能迅速反击已经实属不易,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万全的法子了。”
“唉。”赵氏叹了口气,拉住楚姜宁的手轻轻拍着,“我儿智勇自然是好,就是眼下需得想想,到时那县主找上门来该如何应对。”
楚姜宁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舅母不必为姜宁费心,若真来了,也是姜宁一人之错,绝不连累舅父舅母及表哥。”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胡话!”刘乾声音大了些,“舅父若是护不住你,那当初费劲儿把你从楚家弄出来是何苦来哉?不必多说,想那县主查你的消息需要一些时日,这些日子你只管照顾好自己,旁得都由舅父来想办法!”
“就是,便是天子也没有随意惩戒官身女子的道理!”刘惠鼓起气势,“他们必先查到楚家,然后才会来我们这里。二娘尽可放心!”
话是这么说,楚姜宁心中顾虑实则不比赵氏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徒增烦忧,只点头称事。
之后她便回自己的厢房换了身衣服,梳洗了一通除去在外一天的尘灰。
晚饭时楚姜宁又刻意把话题转到了布庄上,刘乾和赵氏的心思也被她带了过去。她寻思着,刘家布庄里那些纺车经过改造固然提高了效率,但总归都是用了多年的,还是容易出问题,所以制造新纺车必须提上日程。
睡前,她突然想起了白天阿莼说得那句“难善了”,便叫住了准备出去关门的阿莼:“阿莼,你过来。”
“二娘。”阿莼走到她跟前。
“你白天......你似乎很了解那个永乐县主?”
阿莼眸子一抬,先是闪过一阵异色,然后恢复平静,娓娓道来:“二娘,永乐县主是恭王的独女,大靖人人都知晓。”
楚姜宁没说话,明显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恭王是仁宗皇帝和当今圣上的皇叔,本身就极高贵。”阿莼放松了声音,娓娓道来,“他娶的又是吴太后的表妹定国夫人,二人也是十分恩爱。永乐县主出生时恭王已年过四十,不仅老来得子,又是唯一一个孩子,自然分外骄纵宠溺。据说前不久才定了夫婿,婚期已经定下,好像是中秋前。对方是镇国大将军之子,圣眷正浓,又深得恭王和定国夫人的心意,最是般配不过。”
吴太后楚姜宁是知晓的。听闻仁宗驾崩时膝下并无子嗣,因此只能她扶持仁宗的七皇叔、当时十五岁的利王即位称帝。只是这位新帝即位多年也是无所出,对朝堂之事更无一点兴趣,对吃喝玩乐倒是信手拈来。
据说那吴太后从仁宗在位起就一直垂帘听政,权势滔天的大......两任皇帝娶得都是吴太后母族公孙氏家的女子......现任皇帝据传闻也并非正统皇室血脉......
楚姜宁猛地一激灵,直觉想得有点过头了,心跳都陡然加快。她抬手抚了抚胸口,去看阿莼:“你知道得倒是多。”
阿莼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瞒二娘,奴婢曾在太尉府上服侍过两年,定国夫人带县主来府上玩乐时,奴婢远远见过几次。后因奴婢犯了错被太尉发卖,有幸被郎君和娘子买了回来,这才有机会能服侍二娘。”
“竟有此等巧合之事!”
楚姜宁着实有些被她这话震惊到。太尉哎,定国夫人哎,都是一等一的超级大人物,那阿莼比她这个宦官之女见识得还要多还要广了!
此时此刻,楚姜宁多希望自己能有金手指,可以窥见这些大人物的平生。别人穿越要么穿到有史可循的朝代,要么大开金手指可以提前谋划。只有她这个悲催的,穿到一个仿唐的时代,一个人物都不认识,全靠她盲人摸象,走一步是一步。
楚姜宁来这里一年多获得的有用信息也仅限于知道当朝皇帝姓高,皇后姓公孙,太后姓吴,其余的都是靠原主生前的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原主本就是个深闺庶女,哪里懂这些朝堂的事。她更是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忙着摆脱楚家,忙着安顿自己,根本没功夫去管这些。
唉,看来在这就不肖想攀权附贵功成名就了,能无病无灾地活到老她就烧高香了。
接下来的三天,楚姜宁每天都跟着刘惠和刘骏往布庄跑。有一台彻底坏掉的纺车被丢在库房角落,她叫人挪到了院子一角,时而蹲起坐下认真观察老纺车的每处细节,时而站在一旁收纳纸笔涂涂画画,琢磨木头的尺寸、转轴的位置、怎么把纺锭做的更顺。
她沉迷木工无法自拔,全然把永乐县主的事忘了干净。事发第二天刘乾就亲自拿钱和礼物上恭王府赔罪了,结果连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收你这点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的东西,直接就被轰走了。
刘乾回来也只把这事同赵氏以及两个儿子说了,唯独瞒着楚姜宁,不想让她再为这事心烦。
楚姜宁更不知道的是,当她在这小小布庄的后院筹划着如何提升布庄的效益、带领刘家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候,那日奋勇反击永乐县主的事迹以及在这短短几天传遍了京城大小街巷,为人津津乐道。
楚沣是在弘文馆当值的时候听闻的这个消息。他在校理典籍,晚他两年进来、同为校书郎的白松年笑眯眯地凑过来冷不防说了一句:“楚君的女儿竟有这般胆识。”
“此话怎讲?”楚沣埋头做事,并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别装了。”白松年脸上笑意更甚,一把夺下他手中典籍,“现在谁人不知你楚家娘子智斗永乐县主、把永乐县主驳到无话可说落荒而逃的地步。”
“白兄你别拿我说笑了。”楚沣一脸不解,“我家女儿平日都在内院呆着,哪里会去智斗县主?我看你是昨夜酒喝多了现在还没醒吧。”
白松年自是不认:“我可没与你说笑,当时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你家女儿当街和永乐县主起了争执,据说当时在场的还有她的表哥,这如何能作假?”
楚沣听到表哥二字,眉瞬间皱起来。他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因为先前刘乾父子在门口闹了那一通后就没出过门了,和表哥一起的......
他脸色瞬间会白:难道是他那去了舅父家住的二女儿楚姜宁闹出了什么事?白松年刚刚说什么来着?当街驳斥县主?
“你怎么......”
白松年话还没说完,就叫楚沣抓着臂膀惊恐质问:“出什么事了?你快仔细和我说说!”
韩氏在家里寝食难安一天了,好不容易盼到楚沣回来,上去正要说事,却见他脸色也不是一般的难看,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原先失了楚姜宁这颗棋子让楚嫦月的嫁妆没了着落她还气愤不已,可后来她想走了也好,这样她也不用在楚沣面前扮演贤妻了。怎料还没几日就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届时那县主必会找上门来,到时又如何是好?
“盛安,你想想法子。”韩氏颤抖着喊他的字,手中的帕子被她绞弄了一天,现下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了。
“哼!”楚沣突然暴怒起来,指着她鼻头骂,“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要把她嫁给王大,就不会惹来刘家父子在我门前闹那一通!二娘自然也不会去那刘家,以致惹出今日这出祸事来!”
韩氏被骂愣住,随即红了眼眶大声回道:“好你个楚沣!你如今却又怪到我头上来!当初那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吗?我当时可是处处都问了你的意见,你可是点头让我放心去做的!”
再想到当日楚沣还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她难堪,韩氏更是痛心不已,用力甩了帕子,拿起桌上茶壶就往地上摔。
婢女们都不敢上前,只能张嘴劝阻。
夫妻俩再次就这事扯皮推诿起来,楚嫦月实在看不下去,亲自跑上来分开两人。
“阿爷阿娘,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
她真是受够了这两人动不动就争吵。自楚姜宁走后阿爷就没给过阿娘好脸色,两人还分了房间睡,平日没事也要互呛两句,就没个消停的!
石庆去和王大说了退婚一事,气得王大给了他一棍子,现在腿还瘸着!
在楚嫦月看来,这全都是那楚姜宁的错!得罪一个王大算什么,左右不过一个庶民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可今日楚姜宁顶撞的是永乐县主,是一个整个恭王府,县主的母亲是定国夫人,定国夫人背后又是吴太后和公孙太尉,无论是哪一个较起真来他们楚家都吃罪不起!
楚嫦月眼下真是恨透了楚姜宁!明明不久之后她就要成婚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些糟乱事来!
楚沣一甩袖子,坐到椅子上喘气了。
韩氏则又哭哭啼啼地抱着楚嫦月诉苦:“是我当年错付了真心,一心要嫁给你,如今受罪也是我自找的。我只是心疼我女儿,眼看就要出嫁了,出了这档子事,那边肯定要退婚了......”
楚嫦月憋着股气,心中对楚姜宁的怨恨越发的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