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先走到那匹马前头,摸了摸颈侧,又看了看蹄和膝。
累,但是却没有伤。
还来得及!
“车上多少袋?!”
“前头这辆四十袋。”
“后头两辆加起来七十多。”
“好。”
赵长河转身,直接往下发话:“卸!”
司机一愣:“现在卸?!”
“不卸你让它拖着一百多袋粮从泥坑里飞过去?!”
“快点!”
“先人扛过去。”
“过了翻浆段,空车接应。”
这法子笨。
可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铁柱第一个就冲上去了,他一弯腰,直接扛起两袋。
一袋一肩,站起来时连晃都没晃。
赖子看得眼都直了:“这......这还是人吗?!”
赵长河没理他,自己也扛起了两袋,脚下刚踩进泥里,就滑了一下,整个人半截都往前栽。
“长河!”老余心里一紧。
“少喊!”
赵长河硬是把身子稳住了,牙一咬:“扛!!”
这一趟,一群人像蚂蚁搬山一样,在翻浆路上来回折腾。
泥太滑。
赖子扛着一袋走到半截,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连袋子一起摔进泥里,脸上全是烂水。
老余刚想骂,赖子自己已经一骨碌爬起来了,吐了口泥,咬着牙又把袋子扛上肩。
“我没事!”
“继续!”
这一下,连赵长河都多看了他一眼。
雨后泥路最磨人。
一趟一趟,人像从泥里拔出来又按回去。
等最后一袋饲料终于转运过去,天色已经快压黑了。
赵长河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背上全是泥,肩头也磨得发烫。
铁柱把水壶递过来:“喝口。”
赵长河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
水刚顺下去,远处就又传来了喊声。
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乱着喊。
赵长河眉头一皱,刚站起来,就见一个护路员连滚带爬冲过来。
“出事了!!”
“哪边?!”
“嫩林铁路!”
“图强往塔河那段,有一列货运车在翻浆路段脱轨了!”
“翻了两节!!”
“铁轨全堵死了!”
这话一落,场上刚喘匀的一口气,瞬间又提起来了。
“什么货?!”
护路员咽了口唾沫,急得直喘。
“豆饼!”
“还有盐砖!”
“说是你们林业局后勤科申请调拨的夏季饲料,全给翻路边了!”
赵长河脸色一下就变了。
豆饼、盐砖,全是喂牲口的命根子。
眼下本来就刚过春荒,草料还没彻底缓过来。
这批料要真全烂在泥里,后头这条线还怎么顶?!
“走!”
“现在就去!”
脱轨现场比他想得还乱。
天边最后那点亮还没散净,翻倒在路基边上的两节货车厢已经歪成了一个难看的角度。
一节裂开了口。
里头的豆饼泡在泥水里,涨开了边。
另一节翻得更重,盐砖滚了一地,白花花一片,混着黑泥,刺得人眼都疼。
铁道兵已经先到了。
几盏马灯支在边上。
人影来回穿。
有人在撬轮。
有人在清轨。
还有人拿着本子对货号。
赵长河刚一过去,前头正扯着嗓子指挥的那人就回了头。
陈卫国脸上也全是泥和汗,可一看见赵长河,还是先快步迎了上来。
“你来得正好!”
“情况呢?!”
“翻了的两节车厢,一车豆饼,一车盐砖。”
“货单上写的是固河养殖总场收。”
“全是你们林业局后勤科申请的夏季饲料。”
赵长河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豆饼,心口往下一沉。
这批料要是完了,后头好几处牲口日粮都得跟着缩。
陈卫国却没让他先急着看货,而是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不太对。”
“什么?!”
“我查了货运单。”
“这批货三天前就从加格达奇发出来了。”
“按规矩,饲料调拨该走铁路货运调度单。”
“可这批货的调度章,是盖着的。”
“调度日期却是空的。”
赵长河眼神一下缩了起来。
空的?!
章在。
日子空着。
这种东西,正常人不会漏。
真漏了,也不该一路漏到发车!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块泡软了的豆饼。
豆饼一掰,断面全散。
可就是这一掰,让赵长河的手停住了。
断面里,有一道很细却很直的痕。
不是豆饼压模留下来的纹。
也不是自然碎开的茬。
像有人在包装之前,把这批豆饼切开过。
赵长河抬起头,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批货......有问题!
赵长河盯着那块泡软了的豆饼,蹲在泥水边上,半天没动。
旁边的铁道兵还在抢道。
撬杠、铁链、马灯、口令,全搅在一块儿。
可他这会儿耳朵里,像是只剩下一件事了。
有人在货上动过刀。
还不是临时起意那种动。
是早就知道这批货要走哪条线、到哪个站、落到谁手里。
陈卫国站在边上,看他盯着那块豆饼不说话,自己也慢慢把气压住了。
“你看出什么了?!”
赵长河把那块豆饼翻过来,又掰了一下,断面里那道细直的痕,更明显了:“刀印。”
“刀印?!”
“包装前切开过。”
“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拆过这批货?!”陈卫国脸色一下就变了。
“八成。”
赵长河站起身,顺手把那块豆饼包进一张油纸里,塞进怀里:“货运单有空白,调度章有问题,豆饼让人动过。”
“这三样撞在一块儿,谁还信是巧?!”
旁边两个铁道兵小战士本来还在扶车钩,一听这话,动作都慢了半拍。
陈卫国眼底那点原本还压着的疑虑,这下全落到了实处。
“你现在回马场?!”
“不回。”
“那你去哪?!”
“塔河站。”
赵长河抬头看了眼远处站场方向,声音慢慢沉下去:“我要先看看,这张空白单子,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从脱轨现场到塔河站,路不算远。
可赵长河这一路走得很快。
天已经过了最黑的时候。
白夜那层灰亮又一点点浮了起来,把铁路两边的土坡和枕木边缘照得模模糊糊。
站里的货运调度室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里头有纸页翻动和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
赵长河推门进去时,里面那个秃顶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后赶紧站了起来:“哎呀,赵场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