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你的?!”赵长河有些好奇。
“我阿爸。”
岔班莫脚下没停。
“他摔断过腿,躺了半个月。”
“那时候阿奶就拿这个给他止血。”
赵长河听完,嗯了一声。
“好东西。”
“你们山里好东西多了。”
岔班莫回了一句。
“你还没见全。”
“那以后慢慢见。”
“行啊。”
她这话接得很快,尾音里还带着点笑。
“你别嫌路难走就行。”
赵长河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一地乱石,抬脚跨过一块磨盘大的,嘴里回她:
“你走得了,我就走得了。”
岔班莫这回没出声,只是抬手拨开了前头横过来的一根灌木枝。
赵长河从她让开的那道缝里过去,衣袖从她手背边擦了一下。
她手一松,枝条弹回去,在后头刷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等走回营地的时候,巴图正蹲在火边翻肉干,远远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
“采啥好东西去了?!”
岔班莫把肩上的布袋一提。
“救命的。”
乌力吉一听,立马凑过来。
“石红豆?!”
“嗯。”
“摘着了多少?!”
岔班莫没搭理他,先把布袋交给赵长河。
“你先收着。”
赵长河把袋子接过去,巴图伸头就想看,结果让岔班莫一句话怼了回去:
“你手上全是油,别碰。”
巴图嘿了一声,只能作罢。
铁柱从撮罗子里钻出来,看见他们回来,先瞅见赵长河袖口那块蹭上的石灰渣,随口问了句:
“上哪儿蹭去了?!”
“石壁。”
赵长河把布袋往里一放。
“她爬上去摘药,我在底下看着。”
“你没上?!”
铁柱问得认真。
“上了也没她快。”
赵长河说完,岔班莫在旁边抬了下下巴。
“听见没?!”
“这叫有自知之明。”
巴图一听这话,差点乐出声,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装咳嗽。
乌力吉则干脆得多,直接笑了。
“那今天这趟值了。”
“药有了,话也有了。”
岔班莫眼风一扫,他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长河倒是没接这茬,只是走到火边坐下,把那袋石红豆放到一旁,低头去拿自己的刀石。
刀刚抽出来,岔班莫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火堆在中间烧着。
光打过去,正好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发照亮了些。
她低头解弓袋上的骨哨,骨哨碰了下皮带,发出一点脆响。
赵长河看见了,顺口来了一句:
“还挂着呢?!”
“废话。”
岔班莫把骨哨重新别好,抬头看他。
“你送的,我不挂着,挂哪儿?!”
这话一出来,巴图和乌力吉都默默把头转开了。
铁柱抱着木碗站在撮罗子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干脆低头喝汤,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火边安静了片刻。
岔班莫先把腿收了收,踢开脚边一块炭头。
“明天还去不去看那条南边路?!”
赵长河把刀石往掌心里一扣。
“去。”
“你带路。”
“行。”
她点了点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那你今晚早点睡。”
赵长河看着她。
“你呢?!”
“我也睡。”
“少往外跑。”
“知道。”
“真知道?”
岔班莫抬眼瞅他。
“你今天话有点多。”
赵长河乐了,低头磨刀。
“那你少让我紧张点。”
岔班莫听完,手里那根细柴在火边顿了一下,随后往里一送,嘴里只回了两个字:
“看你。”
火堆边那股肉香还在往上冒。
撮罗子后头挂着的皮子,被晚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又很快静下去。
赵长河坐在火边,刀在石上慢慢走,耳边却总还留着一句话。
“你要是摔了,我也会紧张。”
这话够了。
够他今晚一直记着。
又过了两天,岔班莫把晾好的皮子一张一张收了下来。
这几天山里风干得够,白天见点太阳,夜里再让寒气一压,皮子收得正是时候。
狍子皮从架子上解下来时,毛顺着一个方向伏着,手背往上一蹭,能滑过去。
皮板也软,捏一下,有点弹,回得很快。
巴图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
“成了。”
“这手感,回头熟出来肯定不赖。”
乌力吉也凑过来看。
“这张能做两双。”
“这张厚,得给常跑山的留着。”
岔班莫没接他们这话,只把皮子一张一张叠起来,用麻绳拢成一捆,往撮罗子角落里一放。
“回头带回部落熟。”
“熟好了给马场的人一人做一副手套。”
铁柱本来在旁边削木签,听见这句,刀都停了一下。
“俺也有份?!”
“有。”
岔班莫回得很快:“你别弄丢就行。”
铁柱立刻咧了一下嘴,手里的木签差点削歪。
赵长河坐在火边,手里拿着磨刀石,没接话。
可这事儿,他记住了。
岔班莫说给马场的人做,那就是真做。
她这人从来不拿这些事逗乐子。
嘴上说得轻,手上却从不糊弄。
这天夜里,巴图和乌力吉去了溪边下夜钩。
白天他们在那边转了一圈,看见冰缝里有鱼翻水花,回来就惦记上了。
说要是运气好,明早能有细鳞鱼下锅,炖汤正好。
铁柱进了撮罗子倒头就睡。
白天砍木头、抬皮架、扛肉干,忙了一整天,他那身板子也扛不住了。
人刚躺下,没多久呼噜就起来了,一声接一声,从撮罗子里头闷闷传出来。
火堆边上,顿时只剩下赵长河和岔班莫。
火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
上头的柴烧塌了一层,底下的炭灰积得厚厚的。
岔班莫拿树枝往里头拨了拨,炭灰散开,里头埋着的一个黑乎乎东西露了头。
她拿木棍把那东西扒出来。
外头裹着一层干裂的泥壳。
泥壳一破,先冒出来的是香味,接着才看见里头那截褐红色的松根,表皮烤得发亮,缝里还在往外渗汁。
赵长河看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
“松根。”
岔班莫把泥壳又敲掉一块,掰下一半递给他。
“老松树底下挖的。”
“冬天煨着吃,顶饱。”
赵长河接过来,手心一热,低头咬了一口。
咬下去先是软,再嚼两下,劲道又出来了。
里头有松脂的香气,还有一点火烤出来的焦甜,越嚼越浓,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味儿。
“行啊。”
“比想的强。”
岔班莫哼了一声,也掰了一块自己吃。
“山里头能进嘴的东西多了。”
“你以前没吃过,是你自己不会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