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西刚说出乔盛阳三个字，乔慕怀的身子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肩，瞬间就塌了下去。
被太阳晒红的脸蛋，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那些在无数个日夜里撑着他期待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慕怀，是下去看看，还是先回去报信？我们得尽快把情况上报给部队。”
杨小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绷得硬邦邦的小肩膀。
“我下去。”
少年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才还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全暗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灰。
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度，指节攥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却半滴眼泪都没掉。
“走。”
杨小西手腕一翻，长鞭一甩，鞭梢精准缠住洞口边那棵大腿粗的树。
伸手一把揽住乔慕怀的腰，一只手握着长鞭，身子径直往洞里跳。
在杨小西的胳膊刚环上乔慕怀腰的那瞬，少年脊背骤然绷紧，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连后颈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已经离地，快速往下坠。
风刮过耳边的声响越来越沉，可他半分慌神都没有。
身子甚至下意识往杨小西的方向靠了靠。
不过两三秒的失重感，鞋底先一步磕到了实地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睁眼看，哪一个是你爹。”
杨小西松开揽着他腰的手，咔哒一声按亮手电。
冷白的光柱照在洞底并排躺着的两具遗骨上。
乔慕怀的目光一下就锁住了骸骨脖子上的观音玉坠上，眼泪不由自主的奔涌而出。
他七岁那年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回一块玉葫芦、一块玉观音。
奶奶说男戴观音女戴福，他把玉葫芦塞给娘。
玉观音送给了爹，他希望观音能保佑爹能平平安安的，年年都能陪他过生日。
“爹——！爹！我来了！”
悲怆的哭声撞在坑壁上，一圈圈荡开，裹着五年积累的思念。
一阵带着松针香气的柔风忽然扫过他的脸颊，隐约中好似有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
若有若无，好像是幻觉。
“爹！”
乔慕怀红着眼就往前扑，脚刚迈出去，后颈的衣领先被人一把攥住，像拎小猫似的拽了回来。
“不要乱动，等部队的人来。”
杨小西的声音压得很沉，指尖扣着他后颈的力道在他平息下来后慢慢松开。
京城某军区营区大门口。
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低头看着台阶下站成一排的六个半大孩子。
个个灰头土脸，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山泥，活像刚从土坑里滚出来。
“我们是军区大院的，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杨小西故意压着嗓子，把小胸脯挺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成人的沉稳模样。
小姑娘声音奶乎乎的，头发乱得和鸡窝一样，还插着两节枯树枝。
哨兵被逗得笑了半分，只当是大院里的娃偷跑出来玩闹，摆了摆手就往劝他们离开：“小屁孩别在这捣乱，部队营区不是玩的地方，赶紧回家找大人去。”
“我没捣乱！我找到我爹了！我爹叫乔盛阳！”
乔慕怀急得脸通红，往前跨了一大步，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哭腔。
“吵吵嚷嚷的，大门口闹什么。”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四个口袋军官服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
哨兵立刻收了笑，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侧身指着台阶下的几个孩子汇报：“报告黄团长！这几个小同志说有重要情况要上报，这个孩子说……他找到了他父亲乔盛阳的下落。”
“乔盛阳？”
黄天佑刚抬起来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
他脸上原本沉稳的神色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的震惊几乎要压不住。
五年前乔盛阳带着四个人深入Y国执行绝密任务，全队就黄三百佑一个人活下来。
别的几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过去五年了，怎么会从几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黄皮文件袋，指尖把牛皮纸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稳住了神色，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牢牢落在乔慕怀泛红的眼睛上。
他大步走到营区门口，垂眸盯着台阶下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快得像毒蛇吐信，稍纵即逝。
下一秒他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威压厉声呵斥：“这里是军事管制重地，不是你们这些半大孩子撒野玩闹的地方！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们真不是来玩的！有天大的重要情况要汇报，我爹叫江……！”
江七夜往前跨了半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漫天的悲恸后，他逐渐冷静下来，觉得爹死得蹊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爹江鹏飞是在边境任务里失踪的，怎么会和乔慕怀的爹乔盛阳，一起躺在那坑洞里？
他爹是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侦察技能全团拔尖，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种地方？
“再在这胡说八道扰乱营区秩序，我就真对你们不客气了！马上滚！”
黄天佑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生怕下一秒这几个孩子就把江鹏飞的名字喊出来，眉头狠狠拧成疙瘩，往前跨了一步。
气势汹汹地伸手就往最前面的乔慕怀肩膀上推，力道大得完全没留余地。
“别碰我匀！”
杨小西被他带着劲风的手掌搡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差点磕在哨兵的枪托上。
她猛地抬眼，目光一寸寸扫过黄天佑紧绷的下颌、飘忽躲闪的眼神，心中有些疑虑。
“你不对劲。”
她指尖竖起来指着他，目光直直盯在黄天佑脸上。
一边扶住了差点被带倒的江七夜。
“别再推我们，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杨小西看着伸到自己肩膀的手，出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