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什么人都有。”
杨小西的语调懒懒散散的,整个人软乎乎往杨淮远身上一靠,脚顺势搭在了王砚州的大腿上,这姿势舒服。
“人性大多是自私的,什么血脉亲情、养儿防老,好多时候都是虚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亮的眼眸里漫上一层水雾,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清得像浸在泉水里。
王砚州低头看着搁在自己腿上的那只小脚,又白又软,比自己的脚小了整整一圈。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抬头慌慌张张地问:“姐,现在可是寒冬腊月,你咋不穿袜子?不冷吗?我娘说京城比这儿冷多了,零下十几度,地上全是没化的雪呢!”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雪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京城里的雪。
听说堆雪人可好玩了!
到了京城他一定要和姐姐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小西的袜子在你脚下那个大布包里。”
开车的杨淮南侧过头交代了一句,让副驾的王鹏州把脚边塞得鼓鼓的旅行袋解开。
出门前他把小西要穿的里外衣服、鞋袜全一股脑塞进去了。
王鹏州埋头在包里翻了半天,指尖终于勾出一双混色尼龙袜,抬头才看清后座,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还穿着睡衣呢?”
这一身新袜子、新秋衣、新毛衣全是没拆过封的,连折痕都还板板正正。
“哦,那我现在换了。”
杨小西向来是说干就干,身子一撑就坐直了。
她先把身上的厚外套往下一脱,紧接着就去拉住粉色睡衣的下摆,相接往上拉。
杨淮远当场就僵住了,手抬在半空中,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
按年纪算小西都十七了,是实打实的大姑娘。
可瞧着外表,还跟没长开的小丫头似的。
他正慌得不知道往哪看,旁边王砚州忽然低低“呀”了一声:“姐,你背上怎么还有这么多疤痕啊?”
杨淮远下意识就睁开眼,这才看清脱了睡衣的人,身上只剩一件软乎乎的无袖白背心。
看着她身上狰狞的疤痕,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都是那个邓秀芹和刘成志打的,没想到这些疤痕还在。
他还以为小西身上的疤痕好了,小西的祛疤膏可好用了,效果杠杠的,她怎么没有用上。
那背薄得像一片刚抽叶的嫩柳,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非常明显。
平时穿着衣服完全没察觉,这时候才发现,她整个人瘦得几乎是皮包着骨头。
前后都平平整整,比半大的男孩子还单薄稚嫩。
瞧着哪像十七岁,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
他心口猛地一揪,简直不敢去想。
从前她魂魄不全、气血大亏的时候,身子得瘦小成什么样。
难怪姑姑总念叨,小西的身子单薄得像个小婴儿,风一吹都能晃两下。
“快把衣服递过去,别冻着。”
杨淮南下意识把车速压得更慢,方向盘往路边平整的地方偏了偏,尽量避开那些坑洼颠簸的土路。
话音刚落,后座就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哈啾!”
王鹏州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把衣服拽出来,连滚带爬似的往她手里塞。
他可半点不敢耽搁,要是路上把姐姐冻感冒了,回去爹娘非得念叨死他。
递过来的是杨淮南提前收拾好的一身。
软乎乎的低领粉色秋衣秋裤,外面还搭了一件织得密实的藏蓝毛衣,这都是杨淮南从港城买的。
“鞋子先不穿。”
杨小西三下两下套好衣服,本来就歪歪扭扭的头发越发乱了。
软塌塌的,像一棵被烈晒蔫的白菜苗。
“谁给你绑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杨淮远的眼眶微红,心脏微微发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金色的阳光照着他的脸,显得他的五官轮廓越发精致,和小西相似的眼眸如同藏着万千星辰。
一摇一晃中,像个摇篮一样,没有睡够的杨小西,倦意袭来,脑袋软绵绵的又睡着了。
杨淮远小心翼翼的护着她的脑袋,怕车子来个晃荡把她晃下座椅。
王鹏州和王砚州格外兴奋,没完没了的问着京城的风景,问着京城的风土人情,小吃。
车子到了县里,差不多是八点多左右。
两个獐头鼠目的男子早早等在火车站,手里提着早点,正嘶哈嘶哈的跺着脚。
“老大。”看着小车,俩男子迅速走上前。
“唐山,唐河。”杨淮南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个是刚买的早点,还热乎着,要在车上吃,还是去火车站吃?”
唐山兄弟俩正是小西刚来桃源村下乡,第一次到镇上时遇到的俩个猥琐男。
“小老大。”看到小西醒来,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唐山和唐河很有礼貌的和她打招呼。
大家都知道老大是个宠妹狂魔,到哪都会买一堆好吃好玩的给她。
现在他俩因为给小西带过路,没想到会被老大看上,在黑市生意里帮忙跑腿干活。
每个月都有稳定收入,再也不要小偷小摸,饥一顿饱一顿。
长相不再尖嘴猴腮,比当初周正了不少。
“小子,有眼力劲,我喜欢这个称呼,再接再厉哈!”
杨小西乐了,小老大还好听,有一种称霸江湖,一统天下的感觉。
“小西,你是在车上垫两口早饭,还是进候车室里吃?”杨淮南的声音放得很柔。
“就在车上吃吧,火车站里人杂味重,待着不舒服。”杨小西胡乱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今早竟连洗漱都没顾上。转念又宽慰自己,出门在外,不必拘这些小节。
“好,那就听你的。”杨淮南没跟着上车,站在车外从纸袋里掏出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包子,又递上一盒温好的牛奶。
“先把牛奶喝了。”
小西个子比同龄人矮那么多,他花了不少心思订了牛奶,让小西必须喝上一杯。
杨小西乖乖伸手接过,心里清楚这时候的牛奶是凭票供应的稀缺物资,产量少得可怜,寻常人家根本没门路随便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