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
都惊愕又好笑的看着急匆匆下床穿鞋的女孩。
王安辰哭笑不得,刚要开口。
就见儿子王砚州凑到床边,鼻尖在被子上蹭了蹭,一脸满足地嘟囔:“姐,你被子好香,晚上我要跟你一起睡。”
“你这愣头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王安辰气得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手上力道没半点含糊。
这孩子简直是缺根筋,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杨小西轻手轻脚推开便宜老爹的房门,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先一步漫出来。
裹着房间里特有的、晒过的棉被暖香,轻轻撞进她怀里。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昏黄的光晕像层薄纱,轻轻笼着床上的人。
那张脸褪去了鲜活,毫无血色。
只剩下颌线还留着几分年轻时的利落,颧骨高高凸着。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整个人陷在松软的棉被里,只露个脑袋在外头,被角掖得严丝合缝,连脖颈都裹得密不透风。
姨公姨奶十年如一日的照料真的很用心。
卧床这么久,他身上竟没有一丝异味,连被褥都透着阳光的干爽。
床头两侧各挂着个绣着兰草的素色香囊,正是那栀子花香的源头,静静驱散着房间里可能出现的病气。
杨小西抬腿勾过一张椅子,“哐当”一声抵在床边。
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
“杨武略,我觉得叫你爸,真是太便宜你了。”
她盯着床上的人,声音里裹着点没散的气。
“你没抱过我一次,没爱过我一秒,我长这么大,你连一分力都没出过。”
说着,她伸手掀开被角,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心居然是温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下意识要抓住什么。
杨小西沉默了瞬,另一只手覆上去,一点点把他蜷起的手指往下压。
直到他的掌心虚虚拢住自己的手。
记忆中原主小时候趴在窗台,看人家父女俩大手牵小手走过巷口的模样。
那点藏了十几年的期待,此刻竟像颗发了芽的种子,悄悄在心里拱出点软来。
“你和王安宁活得那样风光体面,可所有的苦,全让我一个人咽了!你知道我身上有数不清的疤吗?你知道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只能跟老黄狗挤在一起取暖的滋味吗?你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杂物间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感觉吗……”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杨武略,你的女儿早就死了。是被刘光宗推倒,后脑勺狠狠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没人管她,没人送她去医院,就那么没了。我不是她,我来自五十年后。真正的杨小西还在这里,她个子小小的,胆子比针尖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发抖。”
“她舍不得走啊,可能还在等,等你们这对一点不合格的父母。”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突然哑了:“她长到这么大,连一次亲生父母的拥抱,都没得到过……”
杨小西猛地抽回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别过脸,伸手拉过被子,仔细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重新盖好。
动作重得带着点发泄,却又在碰到他冰凉皮肤的瞬间,悄悄放轻了力道。
“啪!”
灯芯突然炸开一朵细碎的灯花,在昏暗中溅起转瞬即逝的亮响。
杨小西捂着胸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她没再回头,脚步匆匆地跨出门槛,连门都只是轻轻一带。
“咔嗒”一声轻响后,屋里重归死寂。
黑暗里,床上的人手指突然微微蜷动。
眼睫也跟着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下。
顺着凹陷的颧骨滚进鬓角,最后重重砸在灰扑扑的枕头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寂静里无声地漫开。
杨小西回到屋里时,长辈们都已经睡下了。
屋里还坐着五个人。
听见开门的声响,几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小西,你爸他恢复得怎么样?到底能不能醒过来啊?”
杨淮远最先开口,话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又很快察觉到什么,眼底浮起一层忧色。
“你……你没事吧?”
杨小西想扯出个笑来。
可不知怎么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酸意一股脑往上涌,连嘴角都提不起来。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没说话。
这副模样可把杨淮远和杨淮南急坏了。
“怎么了这是?别吓哥!是不是二叔他……”
杨淮远声音都发紧,手抬起来想拍她肩膀,又不知想到什么。
手足无措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淮南也跟着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到底怎么了,在哥在不用担心!”
小时候,刘明珠要是闹起脾气来。
非得家里人拿出些贵重物件哄着,才能雨过天晴。
可谁让她是二叔的女儿,又是家里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呢?
即便她有时骄纵得让人头疼,大家也都耐着性子让着她,把她宠成小公主。
在没遇见小西之前,他一直以为,女孩子大抵都是刘明珠这般模样。
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就是爱耍小性子、一不顺心就哭闹的模样。
心眼小得像针尖,半点亏都吃不得,还总爱占些蝇头小便宜。
可认识小西后才明白,原来堂妹是这般率真可爱的。
她像颗晒过太阳的,浑身都透着香香软软的劲儿。
“我困死了!才不要跟安安一起睡,他会尿床!”
杨小西“啪嗒”一声踢掉鞋子。
整个人扑到床上,脸直接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娇憨。
“要和姐姐睡……安安不尿床……安安长大了!”
杨淮安奶声奶气的,这几个月他说话虽还有些咬字不清,却比从前流利多了。
小眉头皱着,和小西一样直接趴在枕头上。
“尿床就打屁股!”
杨小西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隔着层棉花,瓮声瓮气的。
“不打屁股!”
杨淮安吓得两只小手飞快地往后背一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