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泥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松明燃烧的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漫开。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大雨后的潮湿和腥气。
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摇曳如鬼影,随时可能熄灭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刘大山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
大孙子?小孙子?老伴?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
“她怀孕了,一个半月。”杨小西检查了一遍,四个人都没有生命体征了。
“槐花肚子有娃了?”
一个大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只是开口的瞬间,眼泪如决堤般滚落。
“槐花!”
刘有志脸上都是树枝石头刮伤的血痕,本来枯井般空寂的眼睛,听到怀孕了的字眼。
肩膀剧烈抖动着,心脏像被一把钝刀凌迟似的,又胀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耳朵嗡嗡的,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向前倒。
“有志晕过去了!”
一声惊叫划破死寂,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可每个人的双脚却像被钉在泥里,无人上前扶他。
刘成林扶着妻子戴丽萍,妻子头发凌乱,沾满山泥。
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像。
手里紧紧的抱着一只小孩的鞋,黑灯芯绒面子,纳的千层底。
底是新纳的,还没来得及上脚,孩子皮实,她多纳了几圈。
鞋底加了长,孩子脚长得快,明年还能再挤挤穿。
杨小西看着刘大山,表情冷漠,这个是原主曾经的爷爷一家。
刘成志的爹娘、兄弟,侄儿。
原主的零星记忆中,对他们的印象少之又少。
这些人都只是陌生人,刘成志作为三兄弟的老大,结婚生娃最早。
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
尽管很穷,但也很忙。
刘成志和刘东升是村子里比较合得来,又玩在一起的伙伴。
他和邓秀芹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有干不完的活。
正好刘东升喜欢女儿,刘成志就经常把原主寄放在刘东升家。
等原主五岁,被沈望山看中借运联姻,刘成志带着原主去L市,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原主没有回过这里。
刘大山一家到了L市,他们知道原主不是刘成志亲生女儿后,本来就重男轻女的他们更加看不上她了。
况且原主被邓秀芹虐待,一直都低着头做事,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刘大山一家人这十多年连原主的脸都仔细看过,更别说小西穿过来后,吃好喝好,脸长肉了,身体好了。
换了灵魂,气质都不一样。
常年被打骂被虐待的原主,胆小如鼠,战战兢兢,随时都跟惊弓之鸟一样,别人说句话大声点,都吓得脸色铁青。
小西性格主打一个不吃亏,怎么舒服怎么来,不接受道德绑架,活得自由自在,顺心畅意。
所以,哪怕面对面,刘大山一家也认不出她是谁,就算是认出来,他们也无言以对吧。
“叔,我们先去看看那两个蛋。”
杨小西的手扯着刘东升的蓑衣,那蓑衣是棕丝编的,摸上去粗粝硌手,像老农民掌心的茧子,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行,走吧,等会回家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
刘东升和村长说了一声,村长挥着手让他快点去。
狗蛋银蛋都在刘洛川家,离这不远,也不知俩孩子怎么个情况。
刘大山活着的四个人不同程度受伤,刘大山脑袋破了个洞,刘成林伤得最重,锁骨断了一根。
他媳妇倒是皮外伤,但看着不大对劲,又哭又笑,自言自语的。
他家老三有志左手臂骨头断了,东升家的丫头说这伤可以等天亮送医院,不会伤及性命。
“小姑娘,你再给他们瞧瞧?”
村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挤出一个和蔼的笑脸凑近小西。
他心里透亮,这孩子眼底明显的疏离,这孩子根本就不待见人家。
“他不会再流血了,已经包扎好,明天直接去医院缝针就行了。”
杨小西瞥了一眼刘大山一家,虽然没有翻白眼,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但村长感受到面无表情女孩对刘大山一家的排斥。
莫非这孩子认识刘大山一家?
村长心头涌起一阵疑惑,但也没有多想,让刘东升赶紧带人离开。
“那俩孩子就交给你们。”
村长语重心长,他的脑袋有些沉,应该是淋了雨水,有些着凉了。
“伟林,洛川,大壮,你们去小柳村通知广生他们。”
“小伍、菜头……”
村长感觉自己就如一个军队里的军师,必须面面俱到,把事情安排妥当,容不得半点疏忽。
当然有村长这个定心丸在,村民上下一心,不至于群龙无首。
刘雪梅煮了两大锅热水,时不时的探出头往窗户外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本来也要去帮忙的,小西阻止了,让她别去。
而且跟她说了一句话,让她又是震惊,又是忐忑。
“姨,我们回来啦!”
杨小西趴在刘东升背上开心的大喊,她已经不在乎面子了,刘东升硬要背她,说路不好,她又不熟,容易摔跟斗。
“小西,快去洗澡,雪梅,我们等会还要去洛川家一趟,伟华也在那边。”
刘东升把小西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从背上拎下来。
“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呀!”
杨小西扒掉斗笠和雨衣,整个人轻松多了。
明明傍晚洗的澡,才换的衣服,这会就跟个泥人一样。
裤脚特别脏,脸上也都是泥点子,像只花猫一样。
至于短靴,只剩一只,另一个不知哪去了。
“姨,靴子、袜子不要了,太脏了。”
要去治那俩个蛋娃,杨小西匆匆洗了个战斗澡。
“头发先擦擦!”刘雪梅早早备好干毛巾,小西的头发稀疏又不长,很快就半干了。
“人救出来了?”刘雪梅顺了顺小西往内翻的衣领。
“昂,刘广生的爹和大儿子没了,刘大山家孙子全没了,包括肚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