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
王安泽双膝砸地,双手摇晃着父亲清瘦的身体,每一声的呼喊都带着血沫子。
吃晚饭的时候还表扬他字写得好,画有他风骨的父亲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娘总说他是皮猴子投胎,平日里她的眉眼总含着三分春水,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慢慢舒展,荡漾着温柔的涟漪。
说话时声音轻缓,如檐角滴落的雨,润物无声,做事不急不躁。
他伏案写作业时,她总坐在一旁织补他上树刮破的衣洞,嘴里抱怨着他的调皮,针脚细密,眼神温柔。
现在一切都没了,再也不会有人早晚天气凉要加衣,吃饱饭先休息会别乱跑,小心这个小心那个的絮絮叨叨。
空气中弥漫着亲人鲜血的浓重腥气,像一层阴冷的雾气,死死裹住王安泽的每一寸呼吸。
昨天还笑着说明天中秋节,要给他做最爱吃的五仁月饼的奶奶,此刻已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未散的惊愕与不甘,僵硬地横在黏腻的血泊中,仿佛连死亡都未能带走她最后的牵挂。
爷爷花白的头发被鲜血浸透,黏成一绺绺暗红的绺子,他僵硬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带血的砍柴刀,刀刃上血珠缓缓滴落。
地上瘫着两个黑衣人,像被抽去灵魂的破布人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血泊边。
“安……泽。
爷爷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黑暗中艰难地吐着最后一丝微光。他的手掌握着他颤抖的小手,试图像往常一样想安慰他的惊慌。
“我们家血脉……女孩可以长……”
话没说完,爷爷身体猛烈抽搐喷出一大口血。
他的手臂突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把曾沾满鲜血的柴刀“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在死寂的夜里激起一串刺耳的颤音。
堂屋到客厅不过几步,却像趟过一道血河。
奶奶亲手熬红了眼睛纳的千层鞋底,黏着暗红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仿佛脚下踩着无数破碎的骨头。
血水从鞋帮渗进脚趾缝,将皮肤泡得发白,脚趾头与鞋面黏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滑着皮肉。
大伯一家祖孙三代六口人,二伯一家四口人,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已成年的大哥,此刻都躺在血泊里,像被狂风撕碎的布偶。
他几乎是在大哥的背上长大的,大哥的背单薄,脊梁骨硌得他胸口发疼,却稳得像生了根。
从村头跑到村尾,汗珠子砸在他脸上,落在他嘴里,咸得发苦。
黑衣人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连王家的奴仆都未能幸免。
赶车的李大爷被砍断喉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鲜血喷溅在泥墙上,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李大爷曾笑着说:“等少爷长大了,我赶车送他进京赶考。”尽管大家都和他说,现在可不兴进京赶考,可他说记住了,可下一次又忘了。
现在他再也不能履行诺言了。
负责烧火的罗婶手里还拿着根柴火,胸口一个汩汩冒血的大洞,眼睛瞪得浑圆。她总爱给孩子们讲笑话,可她的笑声永远停在了这个血腥的夜晚。
罗叔歪斜地趴在厨房门槛上,他的指甲尽数崩断,指尖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缝隙。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正以惊人的力道压住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少爷,去拿菜刀来。”罗叔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沙哑的嗓音像磨坊里的磨盘。
看到他还活着,浑浊的眼珠里突然迸出一线亮光,如同油尽灯枯时骤起的火苗,映得那张布满血污的脸狰狞又悲壮。
王安泽机械般的从灶台拿了一把菜刀,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没有递刀给罗叔,而是将刀柄攥得死紧,牙关咬出咯咯的响。
一下两下三下,直至黑衣人血肉模糊,罗叔的压着黑衣人的手像一片枯叶飘零,慢慢松开,眼帘缓缓垂下。
喂马的罗婶儿子被割断喉咙,尸体蜷缩在草料堆旁,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照顾大伯孙子的奶娘,被一刀刺穿胸膛,连同怀里还抱着睡熟的小侄儿,婴孩雪白的襁褓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王安泽手里举着火把,一个个不久前还在说笑,筹备着明天工作的家人,一个个卧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撕心裂肺,眼神呆滞,喉咙发不出声音。
悲痛过后,席卷而来的,是滔天的仇恨。
父亲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人,眉宇间总带着儒雅的风度,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从未与人高声争执。
母亲是江南水乡温婉女子,说话轻轻柔柔,礼仪有加,进退间尽显水乡女子的温婉娴静。
大伯与二伯两家,皆是忠厚传家的良善之人。
一大家子聚居在青砖黛瓦的院落里,晨昏相对,笑语盈门,数十年间竟未曾与邻里红过半分脸。
这群黑衣人从天而降,不为财,不为仇,好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女孩。
而王家唯一的女孩就只有姐姐王安宁,记得奶奶有一次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说他们在京市有大房子,京市的公园很大,胡同很多。
姐姐出生后就全家连夜搬家,到了这与世隔绝的桃源村,一住就是十多年。
“姐姐!”王安泽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突然如遭雷击般,发足狂奔向那间萦绕着淡淡玫瑰花香的闺房。
他踉跄着扑向床前,她的床上空荡荡的,床下横卧着姐姐的随身丫鬟罗清和,手里还攥着姐姐喜欢的粉色襦裙,襦裙裙摆已经被鲜血浸透。
“姐,姐!”王安泽的呼唤卡在喉间,只化作一声破碎如小狗般的呜咽。
杨小西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缓缓睁开星眸。
她屏息凝神,黑暗处对方呼吸绵长如松涛暗涌,脚步虽急,每一步都是脚尖落地似落花飘零,轻灵而无声。
听其息,观其步,而知其功,对方的功力应该不在自己之下。
她的目光扫过舅舅紧攥的拳头,身子在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掌心的空气捏碎,双目赤红,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悲恸。
杨小西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在无边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一种练武人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