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文静,醒醒……”
乔有富跪在妻子身旁,掌心托着她汗湿的后颈,拇指尖狠狠掐住人中穴。
过了好一会,陈文静的睫毛剧烈颤动,像被惊飞的蝶翼,终于缓慢睁开。
人中的刺痛传来,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的女儿真的还活着啊。
“有富,小西说找到扶苏了!我没听错吧?”
陈文静颤抖着再次望向身边相濡以沫近三十年的男人,只见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红,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突然捂住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中竟尝到一丝甜。
“找到了!我们的女儿真的找到了!“
陈文静猛地扑进乔有富怀里,双臂箍住他脖颈的力道几乎要勒断骨头。
这个曾经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肩膀已佝偻成一座荒丘,灰白的发茬间还粘着机修时粘上的黑油。
她哭得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晕开深色水痕,像二十年来所有绝望的夜晚突然被阳光穿透。
乔有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喉结滚动着咽下哽咽。他粗糙的拇指擦过妻子眼角的泪水,泪水混着笑容在脸上蜿蜒。
陈文静突然觉得连这凛冽的冬日都温柔起来,太阳好亮,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好美。
自家男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连眼角新添的皱纹也长得好看,苏星北这孩子长得真俊!
中午和父母电话挂断的瞬间,乔扶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放声大哭,十多年来积压的委屈化作滚烫的岩浆,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她一直记得自己是有父母的,记忆中的娘,穿着白衬衫,两条整齐的辫子,眉眼弯弯如月牙,轻抚她脸蛋的手掌温软如春水。
爹的肩宽背厚,裤脚总着机油味,他最喜欢的就是把小小的她举过头顶。
“骑大马咯!”粗粝的大手托住她,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整整在外头流浪十七年,她终于找到自己家了!
她的心就像被热乎乎的温水泡着,暖洋洋的,那股子暖意从心底往外冒,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每一丝脉络都被温柔唤醒,把之前那些年的苦和累都慢慢化开了。
“扶苏,你婆婆他们来了!”陈大娘一路小跑,发间银丝随着奔跑簌簌颤动。
她必须赶在林母他们上楼前知会乔扶苏一声,那母子俩可是极其难缠的人。
昨天还处心积虑想害死她们母女俩。
“谢谢大娘。”乔扶苏擦干眼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千万别让林家母子知道她找到自己父母,不然他们肯定会阻止自己,或者多生一些变故。
她搂紧怀中的女儿,那小小的身躯在她臂弯里蜷成温暖的一团,呼吸轻匀,睫毛在睡梦中簌簌颤动,像一团被阳光晒透的蓬松毛发的小猫。
那张小脸没有一丝戒备与愁烦,两排纤长如蝶须的睫毛,偶尔极轻微地一颤,小鼻子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微微翕动,发出比羽毛还轻的“呼哧呼哧”声,微微张开的小嘴。
有时会像小鱼吐泡般“吧唧”两下,漾出一点晶亮的口水。
她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女儿,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媳妇,我来接你们回家。”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传宗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女罗刹,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佝偻着的脊背挺直,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听说媳妇和赔钱货活下来了,他和娘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把人接回来,家里的活还要人干。
这几天她不在家,碗没人洗,饭没人做,地没人扫,衣服没人洗,什么都不方便。
“我身体还没好,不能出院,你去把住院费结了。”
乔扶苏轻轻的俯下身子,把熟睡的女儿放在床上,拉上被子盖好。
“践蹄子!短命鬼!这都在医院生根了,还赖在这里不走?以为你的肉是豆腐做的,骨头是酥糖捏的,你以为是城里来的金贵人啊这么娇气!”
人未到,骂声先到,听着林母熟悉刺耳刻薄的咒骂声。
一股凉意漫上乔扶苏的脊背,刺得她双手冰凉。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忍着快溢出心脏的慌乱感,指尖冰凉发颤,几年磋磨已经让她心理上有了阴影。
林母脾气暴躁,性格泼辣,她骂人时总爱吊着那双三角眼,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淬毒的钩子,从清晨骂到日头西沉都不带歇气。
只要稍微不满意,出手就打,不管打的中不中,什么顺手拿什么。
她是十三岁流浪到他们村的,林母看她眉清目秀就长了心思,说她家只有一个儿子,会把她当女儿宠,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没想到半个月不到,林母就露出了真面目,把她当成了免费长工和出气筒。
原本林母也看不上她这个没爹没娘,来路不明的孤儿,但随着他儿子年龄越来越大,她的心也越来越焦急。
做梦都想抱孙子,可偏偏周边的姑娘都看不上林传宗,林母刻薄歹毒可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进来这个狼窝受苦。
林传宗长得平庸,家贫如洗,老鼠到他们家都得哭着走。
可他还一心想要娶个年轻、漂亮、身材好、栍格温柔的,成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结果到了三十岁还打光棍,林母急了,扶苏越大越有模样,儿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也不一样。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人买了公猪用的药。
就这样乔扶苏忍气吞声成了林传宗媳妇,从一个地狱,嫁进另一个修罗场。
林传宗虽然什么都听娘的,冷漠自私,但不轻易打人。
作为丈夫,本该是最坚实的依靠,却成为刺向她最深的那一把刀。
“我大出血,医生说还不能出院,这身子里的血都快流干了,还想让我出院去给你们做牛做马?”乔扶苏倚在病床上,雪白的被单衬得她脸色更青。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还要住院,医院都是些黑心肝的,想挣我们的钱,掏空我们的口袋……你这遭天瘟的,家门不幸啊!林家怎么这么倒霉娶了你这个败家娘们!”
林老太一屁股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几粒尘灰,肥硕身躯像摔裂的陶罐般瘫成一片。她抡圆了胳膊朝大腿拍去。干嚎的哭腔扯得老长,尾音还带着诡异的颤音,活像村里的哭丧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