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她六岁时,第一次会写自己名字时,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记得她七岁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他给她擦药,她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京城,做官,升迁,应酬。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人,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从来不冷,只是装不下别人。
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一个小姑娘占满了。
他第一次见她,是二哥从山里将她捡回来。
当初只是喜欢这个小丫头,觉得她活泼可爱,天不怕地不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法变了呢?
是小姑娘第一次来葵水时,当时只有她与自己在家中。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抱着他哭了好久。
当时他也吓坏了,任由她抱着自己,胡乱说着那些告别的话。
在担心给她检查哪里受伤时,看到她身后的血迹。
才知道她是来葵水了,他怕她不自在,家中女眷又都出了门。
他只好亲自拿了布等物,给她亲手缝制了两条葵水带。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了,抱着他又哭又笑。
他生怕自己手中的针扎到她,只好任由她抱,一边跟老妈子似得叮嘱。
“葵水来了,就是大姑娘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这是比较私密的事情,也要勤换,否则会生病的。
成大姑娘了,就不能动不动,高兴也抱我,生气难受也抱我了。
男女要避嫌,知道了吗?”
当时才十四的小丫头乖巧的点着头,却依旧不撒手,就抱着他撒娇。
那鼻头红红,眼眶红红委屈巴巴的样子,仿佛就是昨天而已。
一晃眼,当年那个可可爱爱的活泼小丫头,已经亭亭玉立,长得如此漂亮了。
也有了喜欢的人,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而他也快三十了……
他思考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袖子看,那里放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
是上次他路过首饰店看到后,买下来的。
乔竹珺察觉到他朝自己的袖子看了两眼,聪慧如她,一眼就看出,他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掏,因为这才是原主真实的性格,也不会引起陆怀瑾的怀疑。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动作,连忙去挡。
可她动作快,再加上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距离太近,他一时没拦住。
她的手伸进了他的袖子里,摸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
然后掏出来,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支步摇。
很精致的步摇,一看就价值不菲。
乔竹珺拿着那支步摇,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陆怀瑾回过神来,看向她握在手里的步摇。
这是他前两天路过金银楼时,看到的一支金镶玉的步摇。
很漂亮,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还镶了几颗细碎的珍珠。
他当时看到就想到了她,然后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买回来之后又后悔了,这东西他送不出去,送了就是僭越,就是不守礼法。
所以他一直藏在屋内的一个妆奁里,想着日后等念念……出嫁了,再将这些送给她当添妆。
今天不知为何,出门时,看到了妆奁,便将它拿出来放在了袖子里。
没想到,被她发现了。
“小叔,竟然在袖子里藏了一根步摇,你之前都不会如此防备我的。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你,你是不是要娶亲了?
你,你有了小婶,是不是就再也不喜欢念念了。”
陆怀瑾赶忙将东西从她手里抽出来,乔竹珺则是约等于趴在他怀里的姿势去抢夺。
可她抢着抢着眼眶就红了,方才抢夺的时候,她还故意摸了他好几下。
别看他是个文官,身上该有的肌肉可是一点也不少。
不愧是耕读人家供出来的,陆怀瑾看到她突然不抢了,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顿时心疼起来。
同时又扬起一股希冀,她说到小婶时,那一瞬的不舍后怕与黯然他看的清清楚楚,难道,这小丫头也喜欢他这个小叔。
不是因为自己是她养父的弟弟?
是……男女那种喜欢?
就在他发愣之际,乔竹珺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
脸上全是泪,她死死抱着他,唇落在他唇上:“小叔,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
我不要你喜欢别人,我不想要小婶。
我不要你给我找小婶,小叔,你别给我找小婶好不好。”
一边哭一边说,一边亲,陆怀瑾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么多眼泪。
更不知道她还能一边哭,一边做这么多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任由她亲着。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咸涩的泪水,还有她身上那特有的月桂香气。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就是单纯地贴着,蹭着,像小动物在撒娇。
可就是这样一个笨拙的吻,让陆怀瑾整个人都炸开了。
理智告诉他,该推开她,该告诉她这是不对的。
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上,不但没推开,反而搂得更紧了。
“念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嗓音沙哑,低声问道。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唇还贴在她唇上,呼吸交缠,暧昧至极。
乔竹珺点点头,抽噎着道:“陆怀瑾,念,念念喜欢你,是男女那种喜欢。
念念一直都知道的,念念已经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的内心,也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今天正式告诉你,我,乔竹珺喜欢你陆怀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陆怀瑾听完眼睛都亮了,那双总是温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炙热的情感。
他再也压抑不住思念,抱着她的纤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她主动,是他主动了。
他吻得很用力,很急切,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和克制都发泄出来。
可刚尝到她的甜美,怀里的人便化作星光点点消失不见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上一秒还在他怀里,下一秒就散成了光点,随风而逝。
“念念!”陆怀瑾大声唤着她的小名,却始终不得回应。
他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可什么都抓不住。
光点从他指缝间滑过,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石桌上的棋局还在,茶杯还在,可人没了。
陆怀瑾站在凉亭里,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就像她的人一样。
然后他便惊醒了,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