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霍凛这种浑身煞气的天子鹰犬,对陌生女子应当毫无波澜才对。
5%虽然微乎其微,却说明他对她已经产生了兴趣。
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而是猎手对猎物的兴趣。
这个起点反而比普通的好感更有价值,因为越是冷心冷情的人,一旦从兴趣滑向在意,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看来这人对她是真的有点想要探究的意思了,那便更好玩了。
乔竹珺在跟柒柒交流的时候,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露出一个极其明媚好看的笑容来。
车窗外,霍凛也没有一直盯着她。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车队四周冷冷扫过一圈,确认无异样后,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回了那辆马车上。
正好透过那半掀的薄纱帘缝,瞥见里头的少女不知听到了什么,笑得极为灿烂开心。
藕色衣裙裹着纤细玲珑的身段,日光从窗棂透进去落在她脸上,那张未施粉黛的绝色面庞明媚得晃人眼。
对什么都冷酷淡然的他,眼底也不禁浮现惊艳之色,这姑娘的确是容貌绝丽。
他从诏狱杀人无数的手下,到京城那些千娇百媚的权贵夫人,看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好看得没有攻击性,笑起来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危险的直觉。
霍凛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正常地加快了半拍。
他面色微沉,扯了扯嘴角,一夹马腹,黑马扬蹄,朝前方小跑而去。
远离那辆散发着秋桂甜香的马车,她的确有点危险,竟然能够牵动他的心神。
乔竹珺见他离开,嘴角微扬,接过云舒递过来的热茶,慵懒的吹了吹,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倒是柒柒在识海里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
【主人,他心跳加速了呢!】
乔竹珺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心跳加速和动心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不急,来日方长。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行进在青山翠谷间,官道越往北走越是清幽。
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松柏与檀香交融的清冽气息,远处隐约可见巍峨庄严的飞檐殿角。
晃晃悠悠又行了一个时辰,车队终于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山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大护国寺,到了。
这座皇家寺院依山而建,规模极其宏伟。
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曲苍劲。
山门前矗立着一对丈余高的石雕金刚护法,面目威严肃穆。
寺内钟鼓声悠悠传来,浑厚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车队在山门前的开阔广场上停稳,各府的命妇千金开始有序下车。
乔竹珺掀帘走下马车,站在石阶之下抬头看去。
入目便是那块赤金大匾,上书“大护国寺”四个遒劲有力的鎏金大字,据说是大乾开国太祖御笔亲题。
匾额之下,一整排身披袈裟的僧人肃然而立,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为首的是一位须白的老僧,慈眉善目,身披金线织就的朱红色方丈袈裟,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
正是大护国寺主持慧能大师,而在慧能大师身侧首位,立着一道令满场所有人呼吸为之一滞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一岁上下,身披月白色素净僧袍。
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绝之美。
他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得仿佛造物主耗尽了毕生心血。
眉如远山,目若晨星,面容白净,唇色浅淡如初雪覆在花瓣上。
周身萦绕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柔和光辉,仿佛不是站在红尘之中,而是从经卷画卷里走出来的菩萨化身。
他闭目双手合十,睫毛浓密纤长,一派慈悲寂静。
这便是大护国寺百年来最年轻的佛子,渡尘。
乔竹珺的脚步在踏上第一级石阶时微微顿了一下,她看到了他。
怎么可能!
渡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主人,他,他是您之前攻略过的那个将世界搞崩溃的佛子渡尘!】柒柒飞出来,也是一脸惊恐的看着对方。
这位佛子怎么可能也出现在这里!
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是追着主人转世而来。
乔竹珺也看着对方,那个在她生命中留下过最深刻、最痛苦烙印的名字。
隔了四个世界的光阴岁月,隔了无数次的生死轮回。
他站在那里,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清冷出尘。
面容、气质、眉眼,甚至连双手合十时微微内扣的指节弧度,都与记忆中的佛子渡尘别无二致。
那一瞬间,乔竹珺心底深处某个,被她封锁了很久很久的角落,猛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雷劫之下粉身碎骨的剧痛、他当场疯魔泣血的惨叫,世界轰然崩塌前他抱着她尸体跪在废墟中的那一幕一幕。
全数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乔竹珺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了回去。
她是历经万世的金牌员工,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前世的渡尘已经死了,那个世界已经崩塌了,任务早已完成。
眼前这个人,或许有着前世的面容与因果,但他是这个世界的渡尘,不是她要攻略的男主渡尘。
他们之间早已清了,上万个世界,每次离开,她的情感都会被抽离。
唯独渡尘那一世,因为她身死才得到对方的爱。
所以没法抽离,一想到当初的攻略过程与他端着直到最后才肯承认的爱意。
她回想起来,还是会有些疼。
虽然是任务,但她也是真的付出过真心的。
毕竟,这男人也的确是很优秀,值得她爱上对方。
可爱上他的代价太大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乔竹珺垂下眼帘,面色如常地随着人流缓步登上石阶。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山门前时,那位自始至终双目紧阖的佛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渡尘原本是不想出来的,但他今日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在召唤他。
自入春以来,那种异样的悸动便日益强烈。
每逢深夜打坐入定,识海中总会浮现一些光怪陆离的残破画面。
一片苍茫无际的修仙废墟,漫天紫雷肆虐轰鸣。
一个女子浑身浴血跪在碎石之上,仰面承受着一道又一道灭世天雷。
而他,或者说另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他,发了疯一般冲向那片雷海,撕心裂肺地嘶吼着什么。
画面总在那里戛然而止。
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只有胸腔深处那股几欲将他撕碎的剧痛与癫狂,真实得像是发生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