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北角一栋商业楼。
录音棚藏在楼上,门口没有招牌。推开两道隔音门,才看见调音台、监听音箱和玻璃后面的录音间。
王霏坐在沙发一角,鞋脱在旁边,抱着一只靠枕听昨晚的现场工作带。张亚冬坐在调音台前,一只手搭着推子,反复听麦朔与王霏合唱《在路上》的最后一段。
录音师在纸上记录需要调整的位置。
陈奕讯推门进来。
“我带了个人。”
王霏:“那么大一个,看见了。”
陈阳走进去:“不是说今晚休息?”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王霏终于转过头,“白天逛街,晚上又跑来录音棚,你休息得挺忙。”
“本来只准备过来看看。”
张亚冬按停工作带:“听说写了新歌?”
陈阳转头看向陈奕讯。
“你嘴是真快。”
“从春秧街走到这里,我忍了十几分钟才说,已经很厚道了。”
录音棚的门再次被推开。
柳雅芝戴着鸭舌帽,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助理。她进门先看见王霏和张亚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歌呢?”
连客套都省了。
陈阳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折好的流程纸。
纸张正面还是拉阔演唱会的工作流程,背面写满了词、简谱和和弦,几处修改挤在一起。最上面写着四个字。
《逆光拾梦》。
柳雅芝先看歌名,又从头往下读了一遍。
“你写粤语歌?”
“试着写。”
“你会粤语吗?”
“能听,能写一点,唱得一般。”
“那你先唱。”
陈阳看了她一眼:“是你来试音。”
“我得先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陈奕讯把一把木吉他递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唱吧,我们也想听听内地人怎么唱粤语歌。”
陈阳接过吉他,照着原定的和弦弹起前奏。
Am、F、c、G。
四小节以后,他唱出第一句。
旋律没有问题,词也能听懂,只是粤语咬字带着明显的普通话痕迹。唱到第二句,陈奕讯已经捂着嘴转过身,肩膀一阵乱抖。
柳雅芝忍到主歌结束,终于笑出声。
“你这样还敢写粤语歌?”
“所以才叫你来。”陈阳面不改色地把吉他递给她,“笑完了就唱。”
柳雅芝被堵得没话,拿着曲谱进了录音间。
张亚冬把速度定在七十二拍,没有添加复杂伴奏,只留下木吉他分解和一条简单的键盘音色。
“先别做满。”他说,“看看她的声音跟旋律合不合。”
玻璃门合上。
柳雅芝戴好耳机,朝外面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
第一遍刚唱到开头便出了问题。
“街灯碎了影子,独伫在这闹市……”
旋律唱完,后半句进得有些仓促。柳雅芝皱了下眉,没有停,接着往下唱。
唱完主歌,陈奕讯按下通话键。
“第一句再来一次。”
柳雅芝重新唱了一遍。
陈奕讯跟着节拍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街灯碎了影子’像国语词直接翻过来,唱的时候口腔收得太快,后面还空了一截。”
“那怎么改?”陈阳问。
陈奕讯拿起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街灯底下碎影。”
他照着旋律念了一遍。
“‘底下’把拍子撑开,碎影放后面,也顺口。”
陈阳自己哼了一遍,把原句划掉,写下新词。
柳雅芝在玻璃后面又唱了一次。
这回“街灯底下碎影”自然落进旋律,后面的“独伫在这闹市”也不再显得匆忙。
张亚冬点了点头:“继续。”
下一句唱到“世人只认面色”,柳雅芝自己停下了。
“等一下。”
她摘下一边耳机,看向外面。
“‘认面色’好怪。香港人不会这样讲。”
陈阳问:“你会怎么说?”
“看面色。”柳雅芝道,“人人都在看人面色。”
陈奕讯接了一句:“多一个‘人’塞不进去。就用‘世人只看面色’。”
王霏靠在沙发上,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与歌曲有关的话。
“比原来直接。”
陈阳再次落笔。
世人只认面色,被改成了世人只看面色。
歌曲重新开始。
柳雅芝第一段主歌唱得还算克制,到了预副歌,声音却开始绷紧。
“旁人划定我前路的位置,没问我想奔往哪片天际,剧本早早写好怎去固执……”
最后几个字拖得很勉强。
她停下来,直接说道:“这句不像我。”
“哪句?”陈阳问。
“怎去固执。”柳雅芝隔着玻璃,用铅笔点着曲谱,“别人给我把路都写好了,我不是固执,我是在跟他们拗。”
录音棚安静了一瞬。
陈奕讯先笑了:“这句像你。”
柳雅芝瞪了他一眼,重新看向陈阳。
“剧本早早写好怎去拗。这样不行吗?”
陈阳顺着旋律唱了一遍。
少了几个字,态度反而出来了。“拗”字落在句尾,不用拖,也不需要刻意加重,天然便带着一股不肯顺从的劲。
“就用这个。”
第三处修改落在纸上。
张亚冬从头放伴奏。
这一次,柳雅芝顺利唱完预副歌,进入第一遍副歌。
旋律从高处落下来,钩子非常明显。
“逆着光走,拾回旧梦,不必等谁来点亮……”
她唱得太用力。
不是音上不去,而是每个字都咬得太实,像要隔着玻璃证明给所有人听。副歌还没结束,声线里的沙哑便被实声挤得只剩下紧。
张亚冬没有叫停,让她把整段唱完。
录音间安静下来。
柳雅芝摘下一边耳机:“怎么样?”
没人立即回答。
“难听就说。”
“不难听。”张亚冬道,“但你一直在顶。这个音域本来没有多高,没必要把每个字都唱成高音。”
王霏把怀里的靠枕放到一边。
“你在跟谁吵架?”
“我没吵。”
“你唱得像他们不承认你,你就不肯走。”
柳雅芝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王霏拿起曲谱,点了点副歌。
“这首歌不是求别人承认你。半唱半说就够了,像你自己跟自己赌气。声音放下来,别装得什么都不怕。”
录音师重新倒回副歌。
陈阳也按下通话键。
“第一句不要冲。‘逆着光走’从高处落下来,旋律自己就有力量。你再硬顶,反而把那股劲唱没了。”
柳雅芝重新戴好耳机。
第二次,她把声音收了回来。
开头少了炫耀式的明亮,天然带着一点沙哑。唱到“不必等谁来点亮”,她没有故意拉长,只在句尾留了一口气。
反而比第一遍更抓人。
张亚冬的手落在推子上,缓慢把键盘推高了一点。
“对,就是这个方向。”
接下来录第二段主歌。
柳雅芝已经逐渐找到感觉。伤痕、得失、虚名这些词从她嘴里出来,不再像陈阳站在旁边替她总结,而像她自己在说。
到了副歌第二句,她又停了一次。
“今朝境况未算差。”
她连着念了两遍,总觉得拗口。
王霏接过曲谱,看了一会儿。
“不是唱的问题。‘境况’太硬,也太像报纸。”
陈奕讯靠在调音台边:“十九岁的人不太会说自己的境况。”
“那说什么?”
王霏望了眼玻璃后面的柳雅芝。
“光景。”
她顺着旋律轻轻念了一遍。
“今朝光景未算差。”
“光景”两个字落得轻,也比“境况”多了一点不服输的松弛。
陈阳提笔,把第四处词改掉。
柳雅芝重新唱了一遍,果然顺了。
真正让她再次停下来的,是桥段。
前两句仍然是气声,情绪第一次显出脆弱。
“曾怕孤单,害怕跌撞,怕这风光是幻象……”
唱到“幻象”,柳雅芝自己摘下耳机。
“又怎么了?”陈奕讯问。
“我不会说幻象。”
“你会说什么?”
柳雅芝站在话筒前,看了一眼玻璃外的人,又看向手里的歌词。
“我是演戏的。”
她拿起铅笔,把“幻象”划掉。
“怕这风光是场戏。”
录音棚里忽然静了下来。
一句话,既是十九岁姑娘担心眼前走红只是一场假象,也是一个演员对自己处境最自然的形容。
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听得懂。
陈阳看着她在曲谱上留下的字迹,点了点头。
“比我写得好。”
柳雅芝隔着玻璃扬起下巴:“终于承认了?”
“只承认这一句。”
“你就嘴硬吧。”
五处修改全部落定以后,张亚冬才开始真正处理编配。
主歌只留木吉他分解,人声压在中低音区,不追求字字明亮。预副歌加入鼓刷,节奏一点点绷紧,却始终不把情绪提前用完。
第一遍副歌保持克制。
第二遍副歌垫入弦乐。
桥段前两句继续用气声,后两句慢慢转成实声。“前路由我去丈量”稳稳停住,留下半拍空白,再直接撞进最后一遍副歌。
张亚冬在键盘上试了几次衔接,又回头招呼录音师:“最后一遍把轻电吉他加进来,不要失真太重。”
陈奕讯占了另一支话筒,试着补和声。
第一次唱得过于花哨,被王霏拿靠枕砸了一下。
“不是你的歌,少显摆。”
“我只是试试。”
“你一试,整首歌都变成你的了。”
“这里两个姓陈的,你说哪个?”
录音师笑得低下头,柳雅芝也在玻璃后面笑出了声。
刚才那点紧张彻底散了。
最后一次试唱,从主歌开始。
“街灯底下碎影,独伫在这闹市。世人只看面色,谁听心底叹息……”
她没有把每个字唱得精致。
有些气口还不够稳,个别尾音甚至带着轻微的毛边。可正是那些毛边,让声音里原本的年轻、倔强和沙哑全都露了出来。
唱到“剧本早早写好怎去拗”,语气里藏着明显的不服。
唱到“怕这风光是场戏”,声音又短暂地软下去。
最后一遍副歌,弦乐与轻电吉他同时推开。柳雅芝没有嘶吼,也没有刻意证明什么,只把最后一句稳稳唱完。
“纵有千双眼睛窥探,我自随心往前走。”
伴奏收住。
尾奏重新回到最初的四个和弦。
她低低哼了一句:“逆着光走。”
录音棚里没人立即说话。
张亚冬把手从推子上移开,先看了一眼陈阳。
“粤语版能用了。”
王霏靠回沙发:“最后一遍才像她。”
陈奕讯摘下耳机,伸手去拿调音台边的曲谱,却发现陈阳的文件夹里还夹着另一页。
“这是什么?”
陈阳把纸抽出来。
最上方仍然是《逆光拾梦》,调号、拍号、速度和和弦标记也与粤语版完全相同,只是歌词换成了国语。
柳雅芝刚从录音间出来,看见以后又停住。
“还有一版?”
“国语词。”陈阳说,“曲子不变。”
张亚冬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放到谱架上。
同一首旋律填两套词,在香港唱片业并不少见。粤语版先打本地市场,国语版再往台湾、新马和内地铺。制作上可以共用伴奏、和弦与大部分编配,节省的不仅是重新写歌的钱,还有进棚、乐手和混音的成本。
真正困难的地方,是两种语言的歌词不能逐字互译。
粤语要顾及字调与旋律的升降,否则唱出来容易倒字;国语没有这么严格,却必须把音节和拍子卡准。同一个音符位置,粤语能唱顺的词,直接换成国语,未必还能张得开嘴。
张亚冬在键盘上弹了一遍主歌。
从头到尾,一个音也没改。
“直接试。”他说。
“又唱?”柳雅芝看了眼墙上的钟。
“刚才粤语都唱顺了,国语只唱一段主歌和一遍副歌。”陈阳说,“看看歌词能不能贴住旋律。”
“你倒会省时间。”
“录音棚按钟收费。”
“这里又不是你付钱。”
王霏抬起眼:“所以你最好快点唱。”
柳雅芝重新进了录音间。
伴奏仍是刚才那一版。木吉他从Am开始,四小节以后,她照着新词唱出第一句。
“街灯底下碎影,独自站在这闹市……”
粤语中的“独伫”,换成了国语的“独自站在”。字数变多,音节却刚好落在原来的时值里,旋律没有为了迁就歌词拉长或缩短。
第二句的“面色”换成“脸色”。
原本带着香港街头气息的词,到了国语版本里,变成了更自然的口语。
柳雅芝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几个卷舌音带着明显的港味,句尾也略有些轻。可她的声音本来就薄,带着一点天然沙哑,这种不完全标准的咬字反而没有破坏少女感。
唱到预副歌,粤语里的“怎去拗”,变成了“我偏要抗拒”。
态度没变,表达方式却换了。
张亚冬一边听,一边用铅笔在谱子上点着音节。整段唱下来,没有一个地方需要移动旋律,也不必额外补音。
“字数卡得住。”他说,“继续唱副歌。”
弦乐轻轻铺进来。
“逆着光走,拾回旧梦,不必等谁来点亮……”
同样的旋律,同样从高处落下来的钩子。
粤语版唱起来像一个十九岁的香港女孩站在记者、公司和围观者面前,明明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
换成国语以后,那股对抗感淡了一点,藏在歌词后面的委屈反而更清楚。
唱到“千万双眼睛在张望”,柳雅芝的港式口音稍微重了一些。她下意识想重新唱,王霏却按下通话键。
“不用改。”
柳雅芝隔着玻璃看过来。
“为什么?”
“有一点口音,才像你。”王霏说,“不是播音员考试。”
陈奕讯也点头:“只要观众听得懂,不必每个字都端得四四方方。太标准,反而把你的声音磨平了。”
柳雅芝把耳机重新戴好。
桥段只试了最后两句。
“走过灰暗,慢慢懂了,前路由我去丈量。”
最后一个字稳稳停住,半拍之后,伴奏重新撞进副歌。
旋律依旧没有改。
张亚冬听完,按下停止键。
“两个版本可以共用一套编曲。正式制作时,粤语和国语分别录人声,咬字、气口单独处理。”
陈奕讯翻着两份歌词:“一首歌卖两遍,陈老板挺会做生意。”
“先有人肯买再说。”
“现在不是已经有人抢了吗?”
玻璃门打开。
柳雅芝从录音间出来,先拿走粤语词,又拿走国语词,左右看了一遍。
“我觉得国语版好唱一点。”
“因为不用顾着每个字的声调。”陈阳说,“但粤语版更像你现在说话。”
“国语版不像?”
“国语版像你不跟人吵架的时候。”
柳雅芝抬眼:“我什么时候不跟人吵架?”
陈阳想了想。
“刚才唱歌的时候。”
她本来想反驳,最终却没开口。
两张纸摆在一起,曲谱、和弦和段落完全相同,歌词却让同一首歌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气质。
王霏拿起国语版本看了一遍。
“粤语先硬,国语后软。顺序别换。”
张亚冬点头:“正式录音也按这个顺序。先把粤语版的态度留住,再录国语。反过来,她容易把粤语也唱软。”
录音师取出两盘工作带。
演唱者一栏暂时空着。
柳雅芝看着两盘带子:“现在两版都可以给我了吧?”
“今晚都只是试音。”
“我两版都唱了。”
“所以证明两版都适合你。”陈阳说,“不代表合同已经签了。”
“那两盘带子呢?”
“留在录音棚,不复制,不外传。等你的唱片公司、经纪人把授权、分成和发行区域写清楚,再和艺能正式谈。”
柳雅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两份歌词重新放回桌上。
“行。”
她这次没有发脾气。
“那你给我留好,哪一版都不准给别人。”
陈阳把曲谱收进文件夹。
“先把约弄清楚。”
“知道了。”
柳雅芝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粤语版是我的,国语版也是。”
“现在还都是我的。”
“迟早是我的。”
门外的女助理已经在催。
柳雅芝压低帽檐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陈奕讯看着关闭的门,转头问陈阳:“她刚才是在跟你谈版权,还是在抢东西?”
“有区别吗?”
王霏重新抱起靠枕。
“对她来说,应该没有。”
……
回到帝苑酒店,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床头放着酒店服务员送来的信封。
里面有一张沙田马场的来宾证、一处厢房号码,还有当天的排位表。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马名、负磅、档位和骑师。
最上面压着何超怡的便笺。
只有一句:“穿件有领子的,别像今天一样满街乱走。”
陈阳翻开排位表。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第一页十几匹马的名字、近绩、负磅与骑师,却像被谁拿相机拍下来,完整地留在了脑子里。
他又翻到第二页。
窗外,一艘渡轮缓慢划过漆黑的维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