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拉阔音乐会正式登台,仅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香港会展中心新翼三号馆的巨型展馆内,没有满场的呐喊与荧光棒。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着的只有工人搬动航空箱的轰鸣、黑色电缆被强力胶带死死贴在地面的刺啦声,以及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粤语、英文与杂音。
空场的回声,比满座时更显空洞和严苛。
地返、人声、键盘和鼓组的试音一项接一项地过。陈阳抱着木吉他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第一次进行完整的走台,却并不顺利。
前半段木吉他还能勉强控制,可当爵士鼓和电吉他一进,他本能地开始肌肉发紧,下意识地加大声音,试图用嗓音去压住乐队的节拍。
返听耳机里的人声瞬间过近,他又慌忙收着嗓子往回拽。越想在职业乐手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呼吸和尾音反倒越发凌乱。
“停一下。”
台下的王霏直接摘下墨镜,毫不客气地叫停:“陈阳,你别跟乐队打架。”
“我没打。”陈阳停下弹奏,有些无奈。
“你唱得像要把鼓手赶下台。”王霏靠在调音台旁的折叠椅上,直白地指出了新人的通病,“录音棚里你可以一句一句补,但在舞台上,所有的声音都会反弹回来。你首先要学的不是唱得比谁都响,而是相信身后的乐队会托住你。”
一旁的音乐总监张亚冬走上台,拿过吉他帮他重新调整了高脚凳和麦克风的位置,顺势给出了具体的调整方案:
降半个调,保证你嗓子最紧的时候也能把整首歌撑下来。第一段只留你的木吉他,不要急着铺声部。第二段键盘进,鼓先轻敲,最后一遍副歌再完全打开。
这是陈阳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专业舞台上“吃瘪”,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纸面上的写意和现场的压迫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投机取巧的鸿沟。
……
第一次完整走台草草收场,后台休息室里,几人坐下喘息。
陈嘉瑛带着梁智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经过反复审核的协议。
“她昨天下午只是托我问问情况,你倒好,连合同都连夜敲出来了。”陈嘉瑛把文件搁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接过文件顺势翻开:“省得她今天反悔。”
王霏走过来,拿过签字笔,顺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现在才怕我反悔,迟了。”
协议的条款干净利落,没有冗长晦涩的离岸信托术语:两百万港币借给陈阳控制的bVI公司;资金进入公司自营账户统一运作;公司账上单列本金、期限与浮动收益结算。
陈嘉瑛在旁认真地核对着字眼,叮嘱道:“钱可以进同一个账户,但账不能混。她的本金、期限、怎么结算,一笔都不能马虎。”
王霏落笔前,陈阳抬起眼帘,最后正式提醒了一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不保本,也不保证什么时候能赚钱。”
王霏没有说什么“我绝对相信你”的场面话,她只是将笔帽轻轻扣上,平静地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是信你每次都能赢。我是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
契约签完,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人。王霏端起温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随口取笑道:
“你又不靠唱歌赚钱,何必跑到香港来挨骂?”
陈阳笑了笑:“因为我喜欢啊,钱能买到舞台,不能替我把歌唱完。”
王霏顺势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你写书、拍电影、买唱片公司、做互联网,现在又弄证券账户。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阳没有发表什么宏大的资本宣言,而是从刚才排练的场景说起:
“一首歌写出来,要录音棚、乐手、制作、宣传、发行。这里面每个人都要吃饭。”
“没有钱,创作者说话只能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问老板肯不肯,唱片公司认不认,市场部觉得卖不卖得动。”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而笃定:
“我不想用资本管音乐。我只是怕资本握在别人手里,最后反过来管音乐。”
这句话落在空旷的后台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陈阳随后往人生选择上轻轻推进:
“该赚钱的东西就去赚钱。那些暂时不赚钱、但值得留下来的歌,影像,也得有人养着。”
“我买母带、搭发行、拍自己的电影,不是因为喜欢当老板。是不想有一天明明自己很喜欢,却因为钱在人家手里,只能照别人说的做。”
王霏静静地听着。她已经经历过唱片公司、经纪安排、媒体和私人生活被外界一遍遍定义的疲惫,她比任何人都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她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准确地、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
“你不是怕没钱。”
“你是怕有一天还要求人。”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掩饰,坦然点头:
“对。”
……
午间,张国榕在陈嘉瑛的安排下,提前来到会展中心看陈阳走台,顺便敲定《我》的现场细节。
他走进后台时,正好看见王霏刚把签好的协议推开。
王霏随口提了一句“借了点钱给陈阳玩玩”,张国榕不由得哑然失笑,顺势打趣道:
“我是不是来迟了,错过一门生意?”
王霏把笔帽扣上:“等我亏完,你再来。”
“那我还是等你赚了再说,省得他以为香港人的钱都好拿。”
陈阳在一旁淡定接话:“这次先试试水,下一次再弄。哥哥不说,回头我自己也得去要。”
张国榕斜了他一眼:“口气不小。先把明晚唱稳,再谈替别人赚钱。”
玩笑过后,几人将话题落回了音乐本身。
张国榕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份做满了铅笔标记的词曲谱,和陈阳、张亚冬讨论起《我》这首歌在现场的呈现方式。他的重点不在于曲谱多惊艳,而在于如何真正让文字变成有血有肉的歌声:
某一句国语的咬字太满;连续的元音不好转;有些字写在纸上顺,唱出来却没有气口;伴奏究竟该用钢琴、弦乐还是极简伴奏。
“这首歌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你自己的?”张国榕认真地问。
“都有。”
“那就先别想着唱给别人听。先唱给自己听。”
随后,张国榕让陈阳清唱了一句,逐字替他调整气口。在这间后台休息室里,他不仅是来收歌的,也真正给陈阳上了一堂受益匪浅的课。
……
下午,第二轮空场走台开始。
张国榕留在侧台看第二轮。
这次陈阳开始找到感觉:他不再死死追着鼓点走,而是允许自己在前奏后多等半拍;副歌的高音不再硬顶,开始利用场馆的空场回声与乐队融为一体。
虽然唱完仍有一两个尾音不够绝对稳当,但连续排练后,他展现出的呼吸恢复速度、音准修正和手指稳定,却让张亚冬暗自惊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学得实在太快。
一曲终了,张国榕给出了最后一个提醒:
“明晚别总闭眼。你唱的不是秘密,既然站上去了,就让人看见。”
……
排练间隙,后台的门被推开了。
寰球唱片派来的一位宣传人员,顺便带了刚结束通告的十九岁柳雅芝来领后台通行证,顺便向王霏、张国榕打招呼。
柳雅芝抱着几张专辑走进门,正听到陈阳第二次走台的尾声。她向几位前辈问过好后,目光落在了陈阳身上,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挑衅与好奇:
“你就是陈阳?”
“不像?”
“比照片上普通。”她说普通话,尾音带着点香港的调子,“报纸说你给王霏写了歌,又跟谢霆峰抢过一首。我还以为你多大岁数。”
“你倒跟报纸上差不多。”
“报纸说我什么?”
“难伺候。”
她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意还没完全开出来又收了回去。
“你这个人比报纸上还讨厌。”
“报纸上怎么写我?”
“没怎么写,所以才讨厌。”
柳雅芝没多留,拿着刚领到的通行证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舞台:
“明晚我会来。你要是唱砸了,嘻嘻~~。”
陈阳把吉他递给乐器师:“那你最好早点来,后台位置不多。”
她已经转身,抬起手晃了晃刚领到的通行证。
“我有证。”
门合上,后台重新归于安静。
陈阳没马上走。他在角落里坐下,吉他横在膝上。刚才那张脸还停在眼前,倔,也娇,笑开了一半又收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的流程纸,在背面勾了几笔。一句没落完,手指已经按上弦,试了一个音,摇头,又按低半格,轻轻哼了一声。如此来回几次,纸上渐渐有了不成句的字。
张亚冬端着水从旁边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写什么?”
“有点灵感。”
张亚冬眼亮了一下,没再问。他侧过身,对收拾线材的人压低声音:“这边别过。让他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