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浮生半日闲
八月上旬,京城难得下了场雨。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午后两点,棉花胡同院檐还在往下滴水,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树叶油亮。
陈阳坐在正房窗边,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
杨思珍接过去,核对了一遍签名和日期,合上文件夹。
“今天没别的事了。”
陈阳抬头:“没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阳靠在藤椅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十分。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无事可做了。
不是不会休息,也不是舍不得花钱。只是这半年事情一件追着一件,手里的线越来越多,他总觉得再往前推一步,心里才能踏实。
真空出半天,反倒不知道该去哪儿。
桌上的手机恰好响了。
“阳哥,忙完没有?”王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刚忙完。”
“那正好,出来。”
“去哪儿?”
“三里屯。”
陈阳看了眼窗外。
雨后的胡同地面泛着一层水光,青砖缝里积着浅浅的水。远处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洗过似的蓝天。
“行。”他说,“今天听你的。”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胡同口碰头,拦了辆出租车。
王浩一上车就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你可算答应了。再这么忙下去,二十岁不到,先活成五十岁的老干部了。”
陈阳笑骂:“少操我的心。”
“我这是替组织关心你。”王浩一本正经,“今天先说好,不谈铺子,不谈南方,也不看什么项目资料。”
“行。”
“答应这么痛快?”
“再废话,我现在就回去。”
“别,我闭嘴。”
出租车一路往东。
天擦黑时,两人在三里屯街口下车。
一九九九年的三里屯,还没有后来成片的商场和高楼。街道两边多是低矮门脸,中文、英文招牌挤在一起。太阳还挂在楼后,霓虹灯已经陆续亮了。
使馆区离得近,街上的外国人不少。
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车流,有人坐在露天桌旁喝啤酒。留长发的乐手、背画夹的学生、穿喇叭裤的青年混在人群里。
当然,姑娘也不少。
吊带背心、牛仔短裙、厚底凉鞋,眼皮上涂着亮晶晶的眼影。三三两两从酒吧门前经过,带起一阵笑声和淡淡的香水味。
王浩回头看了一眼。
走出几步,又看了一眼。
“差不多得了。”陈阳提醒。
“欣赏,又不犯法。”王浩理直气壮,“来三里屯不看姑娘,难道看电线杆子?”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姑娘似有所觉,回头看见两人,和同伴笑成一团。
王浩立刻站直了。
“人家笑你呢。”陈阳说。
“胡说,明明是看你。”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选了家临街酒吧。
店面不大,里面收拾得挺有味道。红砖墙上挂着旧唱片和电影海报,最里面搭了个半尺高的舞台,摆着高脚凳、麦克风和两把木吉他。
陈阳找了张靠里的桌子,点了一打啤酒和几样小吃。
王浩看着酒摆满桌:“今天这么痛快?”
“我平时亏你吃喝了?”
“那倒没有。就是你平时花钱都有用处,请人吃饭是谈事,送东西是还人情。今天这顿酒,总算没带任务。”
陈阳开了瓶酒递过去。
“那就少说工作。”
天色彻底暗下来,酒吧渐渐坐满。
隔壁桌来了三个姑娘,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其中一个穿红色吊带裙,长发披在肩上,眉眼很亮。她往这边看了两次,正好撞上陈阳的目光。
姑娘没有躲,反而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陈阳拿起酒瓶,遥遥碰了一下。
王浩凑过来:“冲你来的。”
“看见了。”
话音刚落,红裙姑娘已经端着酒杯走过来。
“能拼个桌吗?”
陈阳看了一眼隔壁还空着半边的桌子,没有拆穿,往旁边让了让。
“当然。”
另外两个姑娘也跟了过来。
红裙姑娘叫周倩,在广告公司上班。另外两人一个学服装设计,一个在外企做文员。
几杯酒下肚,气氛很快热起来。
“你们做什么的?”周倩问。
“学生。”陈阳道。
“哪个学校?”
“九月份去京影学院。”
听见京影学院,三个姑娘都有了兴趣。
“表演系?”
“导演系。”
周倩重新打量他:“导演不都应该留着长头发,穿个摄影马甲,再背一只大包吗?”
“那是摄影记者。”
“反正都差不多。”周倩笑道,“以后拍电影,记得找我们演戏。”
陈阳也笑:“这句话在京影学院门口说,一天能骗出二十顿饭。”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
驻唱歌手登台以后,酒吧里的灯暗了些。
先唱了两首流行歌,随后是客人点唱。有人跑调跑得厉害,硬靠朋友鼓掌撑了下来,也有熟客抱着吉他,引来满场喝彩。
周倩问:“你会不会?”
“会一点。”
王浩在旁边揭底:“他这个‘一点’,一般不能信。”
“那就上去。”周倩来了兴趣,“我们这桌不能输。”
陈阳原本没打算出风头。
不过酒喝得正好,周围又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没有文件等他签字,也没人等着从他一句话里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只是唱首歌而已。
他放下酒瓶,走上舞台。
从驻唱手里接过吉他,试了两个音,陈阳弹起《白桦林》的前奏。
酒吧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嗓音谈不上多华丽,胜在干净、沉稳,也没有刻意炫耀技巧。一曲唱完,周倩举着手拍得最响,王浩吹了声口哨,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台上的人和他一桌。
陈阳把吉他还给驻唱,没有继续唱。
他下台时,门口刚进来两个年轻男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长相英俊,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后面的男人矮了半头,脸有些长,眼睛不大,肩上背着一只旧帆布包。
后面那人听见掌声,抬头看了陈阳一眼。
“唱得不错。”
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谢谢。”
陈阳回到座位。
两个年轻男人恰好坐在旁边。高个子的心情不错,点了啤酒和花生。矮个子的却有些心不在焉,接连看了几次墙上的挂钟。
“还惦记飞机票呢?”高个青年问。
“不是飞机票,是西安那边还有两场。”
矮个青年灌了口啤酒:“我跟人家请假回来,试完连个准话都没有。要是选不上,来回机票加上少跑的场子,亏得更多。”
“管导没说不行,只说回去商量。”
“导演说回去商量,跟姑娘说改天吃饭,有什么区别?”
高个青年被他逗乐了。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人家找的就是会说山东话、身上有生活的人。你这些年到处跑场,火车站睡过,歌舞厅后台挨过骂,正合适。”
“听你这意思,我以前受的罪,全是为演山东民工做准备的?”
两人没刻意压低声音。
王浩听得有趣,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高个青年察觉到目光,主动笑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试戏,心里没底,话多了点。”
“没事。”王浩问,“试什么戏?”
“一个电视电影,叫《上车,走吧》。”
高个青年伸出手:“高琥。”
“王浩。”
双方简单认识了一下。
矮个青年也伸出手:“黄波,唱歌的,暂时还算不上演员。”
陈阳和他握了握手。
“陈阳。”
高琥看了眼舞台:“刚才那首是你唱的?”
“随便唱唱。”
“这可不像随便唱的。”高琥笑道,“黄波也是唱歌的,在西安跑场。你们应该有话聊。”
黄波摆摆手:“别听他的。我是挣钱养活自己,人家这是正经玩音乐。”
“唱歌还分正经不正经?”
陈阳给两人倒了酒。
“观众愿意听,老板愿意给钱,就是本事。”
黄波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这话实在。”
几杯啤酒下肚,两桌自然而然地并到了一处。
高琥说起下午试戏的事。剧组让黄波演一个刚从山东来到北京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给小公共汽车拉客。
黄波没学过表演,导演也不让他演,只让他当自己刚从西安下火车,兜里没钱,还得想办法把客人哄上车。
“那你怎么演的?”周倩好奇道。
“还能怎么演,就喊呗。”
黄波放下酒杯,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
他伸长脖子,眼睛在桌边几个人脸上来回寻找,手掌在半空拍得啪啪响。
“前门、天安门,还差一个,马上走!”
“师傅往里挪挪!大姐,您这包不占座,再来一个就开车!”
声音一出,邻桌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没有布景,也没有汽车,他往那儿一站,却真像个在北京街头揽客的小公共售票员。下一刻,他收了动作,又变回那个坐在酒桌边、不怎么起眼的年轻人。
陈阳眼神微微一动。
黄波的长相不占便宜。
可一旦进入某种情境,脸上、眼睛里,甚至肩膀和手指头都是戏。最难得的是没有表演痕迹,像是真从北京街头随手捞出来的一个人。
高琥拍了拍黄波的肩:“我就说你能演。”
“导演还没点头呢,你先替人家定了。”
酒吧驻唱正好在台上问,还有没有客人愿意唱一首。
高琥立刻抬起手。
“这儿有一个!刚从西安飞回来的专业歌手!”
“你大爷。”
黄波嘴上骂着,到底还是被推上了台。
音乐响起以后,他整个人松开了。
先用几句玩笑把客人逗笑,唱到一半,还能顺手接住台下递过来的话。长相依然不帅,可站在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
王浩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觉得这人能演戏?”
“能不能演,看作品。”
“你这眼神可不像只想看作品。”
陈阳笑了笑:“觉得有点意思。”
“想签到十一影视?”
“人家正在试戏,咱不截胡。”
《上车,走吧》投资不大,却是黄波真正走进影视圈的第一扇门。
陈阳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眼光好,提前把这扇门拆下来搬回家。
黄波唱完回来,陈阳才递给他一张名片。
“这部戏要是定了,好好演。”
黄波低头看见“十一影视”几个字,又抬头看他:“你也是影视圈的?”
“沾点边。”
“难怪刚才看我那眼神,跟下午导演差不多。”
“有什么不一样?”
黄波想了想。
“导演看我,像在琢磨我能不能用。你看我,像是已经知道我能演什么。”
陈阳笑了一下。
“等你拍完这部戏,如果还想继续演,可以打这个电话。”
黄波把名片塞进帆布包:“行。要是管导没看上我,我就找你演逃犯。”
“看上了也可以来。”
高琥举起酒杯:“那就先祝他别让两位导演都失望。”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很快淹没在酒吧的音乐里。
后半夜,三个姑娘准备离开。
周倩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推到陈阳面前。
“下次来三里屯,找我。”
“好。”
陈阳把餐巾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周倩看他答应得痛快,反而多看了两眼,才和同伴离开。
王浩一直目送三人出了门。
“人家这意思够明显了吧?”
“明显。”
“什么时候联系?”
“有空。”
王浩啧了一声:“这两个字一出来,基本就没下文了。”
陈阳没有解释。
他不是故意冷落谁,也不是对漂亮姑娘没有兴趣。只是这半年一路往前赶,突然让他停下来,把心思放在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身上,一时还不太习惯。
凌晨一点,两人从酒吧出来。
三里屯的霓虹灯还亮着,街上的人少了些。远处有人抱着吉他唱歌,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浩喝得有些晕,站在街边吹了会儿风。
“今晚怎么样?”
“挺好。”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酒吧。
这几个小时,他喝了酒,看了姑娘,上台唱了首歌,还认识了两个挺有意思的人。
没有报表,没有合同,也没有人追着他要一个决定。
原来偶尔停一停,也不会耽误什么。
两人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经过的出租车不是载着客,就是刚亮空车灯便被前面的人拦走。
王浩挥了几次手,都慢了一步。
“早知道让老梁送咱们过来。”
“老梁也得下班。”
“十一影视好歹有辆车,老板半夜站路边打不着车,说出去多寒碜。”
“不寒碜。”陈阳看着街口,“就是不方便。”
十一影视那辆桑塔纳平时由老梁开。办正事当然没问题,可真遇上临时出门,总不能随时把人从家里喊出来。
王浩又拦了辆车,仍旧被前面的客人抢了先。
他转过头:“阳哥,你会开车吗?”
“会一点。”
陈阳顿了顿。
“没证。”
“那就学呗。”王浩打了个酒嗝,“陈叔以前跑出租,现在还天天开面包车给小卖部送货。让他先教你两圈,再去驾校报名,肯定比从头学快。”
陈阳想了想。
他后面私事出门可能会越来越多,一直依赖老梁,确实不方便。
至于车,十一影视名下已经有一辆。
真拿到驾照,再买一辆自己开的也不是什么负担。
正说着,一辆空出租车缓缓靠边。
王浩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陈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灯火通明的三里屯。
“是该学了。”
车门合上。
出租车汇入夜里的车流,霓虹灯被一点点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