朏朏在张鹤辞的怀里里睡了大半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的,在床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和远处巷子里偶然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朏朏从张鹤辞怀里钻出来,动作很轻,像一团融化的影子,跳上了桌案。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垫先着地,然后才是爪子,瞳孔在暗处亮着两盏晶红的光。
它站在桌沿上,踏过张鹤辞摊在桌上没有收起来的纸张边角,将鼻尖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张鹤辞在桌边坐了大半夜,面前是几张没写完的纸,墨迹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也早就凝了。
朏朏把鼻尖抵在额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细碎的冰凉的记忆渗进来,像一条很细的水流,从极远的地方淌过来,经过她的眉心,漫进她的识海,不疾不徐的。
她闭上眼,让那些记忆自己流进来。
她看见了。
一个房间,不大,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只从帘角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顾溪亭站在桌边,一个人站在他对面,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张鹤辞初步判断是傀儡师。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很短,像在对口令。
顾溪亭接过去一样东西,没能看出来是什么,只有一小块模糊的阴影。
那人递过去,动作很快,递出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顾溪亭的手背,又迅速收了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那人转身,推开屋角的一扇暗门,弓着腰侧身隐了进去。
斗篷的边角在门缝里一闪,压低了。
之后那东西被顾溪亭转交给了另一个人。
朏朏把鼻尖从张鹤辞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两步,蹲坐在桌沿上,开始舔自己前爪上的毛。
张鹤辞睁开眼。
路佳川的声音从窗口的方向传来,“怎么样?”
张鹤辞:“顾溪亭将傀儡师给的东西转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人带着面具,也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脸。顾溪亭喊他的代号,桂马不能确定是谁。不过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是清楚的。交换东西的时间就在近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撞上。”
朏朏舔完了一只前爪,换了一只,晶红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转了转,像两个很小的灯笼。窗外远处的巷子里又传来一声犬吠,比刚才远了一些。
天亮之前,张鹤辞和路佳川已经到了那座小城,是长留管辖地界上一处不起眼的边镇。
城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面上布满裂纹,裂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城门大开,没有守卒,只有一条土路从城门里延伸出来,通向远处的官道。
此刻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从夜色和晨光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滴墨在清水里刚晕开的边缘。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亮了灯,灶膛里的火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张鹤辞站在街口,怀里里朏朏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转了转,又缩了回去。
路佳川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目光扫过两旁的屋檐和巷口。
张鹤辞:“师兄,你带着朏朏回避一下,别出面,我去仙盟附近的据点问一下。”
路佳川:“好。”
......
城北的仙盟据点在一座旧茶楼的后面,不临街,夹在两栋民居之间,门脸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平时只有一块挂在外墙上的旧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管过。
张鹤辞绕过茶楼前院,沿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拐到据点侧门附近。她没有靠太近,在巷口停了下来,将自己隐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脚边投出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时,从据点侧门的方向,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袖口和衣摆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焦痕,有些地方像是被火燎过,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线脚。
步伐的节奏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是一种刚刚消耗过大量灵力的虚弱,与刚刚完成一件大事后的平静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张鹤辞认出了他。
长留的长老孟洪,化神境。在仙盟里的名声不算大,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大概是某一年仙盟的集会,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点完头继续喝茶。
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是那种不争不抢、也不爱凑热闹的安静。
此刻他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剑鞘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灵力余韵,没散干净,像一层刚刚熄灭的炭火上还留着没有完全冷却的红。
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堵在巷口和街面之间的交界处。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和一点焦糊味。
张鹤辞看着他,他也看见了张鹤辞。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分辨夜色里的这张脸,认出之后,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张堂主?你来此何事?”
张鹤辞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半步,让月光落在她肩头,“看见仙盟在此地的据点发的信号,说有妖兽出没,正好我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孟洪看了她片刻,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太信,但没有追问,“已经被我处理完了。”
张鹤辞点了点头,“那就好,长老辛苦了。”
孟洪:“张堂主是否还有其他事情?”
张鹤辞:“没有......”
孟洪:“回据点回复后我就先回长留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