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香凝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从后脑勺往下蔓延,像是有人把她的大脑泡进了一坛陈醋里,又拎出来晃了晃,里面的所有零件都还没回归原位。
陆香凝想皱眉,稍微一动,整个头骨都跟着嗡嗡作响,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一阵子。入眼的东西都是白晃晃的、糊成一团的光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往外看。她眨了眨眼,那些光块才一点一点地聚拢成形。
光线从白茫茫的一大团慢慢缩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绿色的,褐色的,金色的,正在头顶上方交错重叠,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头顶是几根粗壮的树杈交叉搭成的棚顶,树杈还带着湿漉漉的青苔,有些已经被削去了分叉的枝节,横横竖竖地架在一起,撑出了一片勉强遮风挡雨的穹顶。
树杈上面铺着不知名的大叶子,叶子宽得像脸盆,一片叠着一片,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身上和脸上,随着叶子被风吹动,那些光斑也跟着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枯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潮湿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腐烂的甜。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
陆香凝躺在垫了厚厚一层干草和枯叶的地面上,身下松软,背脊上那些被碎石硌出来的淤青此刻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抚。
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浅又轻,每次吸气都牵动着胸腔深处某根隐隐作痛的弦。
过度使用濯世音的后遗症,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每一次强行榨干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去催动那把要命的琵琶,之后都是这样,头三天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锅浆糊,手指尖的触觉失灵,听力忽远忽近。
“醒了?”
陆香凝偏过头,动作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颈椎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门轴太久没上油,转一下就要抗议一下。
元盛安坐在离她不到两尺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枯树的树干。那棵树不知道枯了多少年了,树皮粗粝得像龟裂的土地,纹理深一道浅一道地竖着,岁月的痕迹实在得不能再实在。
元盛安的后背贴着树干,肩背挺直,姿势规规矩矩的,只有眉眼间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泄露了她也没怎么休息好的事实。
陆香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结果那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不太认得:“元盛安……”
元盛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陆香凝清了清喉咙,但没什么用,嗓子还是沙沙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们……在哪儿?”
“不知道。”
陆香凝顿了顿,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小师妹他们呢?”
“不知道。”
估计确实是被炸飞分得太远,加上是白日,元盛安倒是没能看见温瑞雪头上的大招牌在哪个方向。
陆香凝:“......行吧。”
头昏脑涨,陆香凝决定再躺会儿。
一躺再睁眼,天就黑了。
陆香凝是被火光晃醒的,眼皮外面亮堂堂的一片橙红色,隔着薄薄的眼睑透进来,暖融融的,和午后的阳光不太一样。
她皱着眉睁开眼。
头顶依然是那几根树杈搭成的棚顶,但夜色从叶片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深蓝和墨色。
陆香凝偏过头,发现不远处多了好几堆火。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舒展着,把周围一块一块地照亮,火堆边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人。人不少,少说也有几十个。
想起来了,是看着像是来蛮荒境郊游的那群人,怎的又碰见了。
陆香凝艰难的坐起身,每动一下都觉得背上某块淤青被牵扯着疼了一下,靠着一块石头坐稳,才发现身上多了件衣服,灰扑扑的,但干燥温暖,盖着她从胸口到膝盖。
元盛安简单解释道:“这些人两三个时辰前搜寻至此,发现我们。清理了附近的游散妖兽,在那头扎了营。”
“蜀山那个。”元盛安声音平淡,“说想认识你。”
陆香凝:“……?”
元盛安没有重复,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个方向。陆香凝转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人正从火堆边站起来,朝这边走来。
他在离陆香凝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冒昧打扰了。在下叶韬,是何年的师兄。”
何年。
陆香凝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的浆糊总算清了三分。陆香凝来蛮荒境之前,让何年在沙漠看好店来着。
龙门客栈不养闲人,管你哪里的弟子,留下了就得干活。
叶韬道:“何年来信时常提及,正好在蛮荒境遇见,特来见见师弟在信中所言的与众不同的姑娘。”
陆香凝此前几乎一直呆在逍遥山上,成功结丹后就回了西北沙漠,玄门见过她的倒是还真不算多。
元盛安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你在西北沙漠这店开的还挺不错啊,都能招到蜀山弟子当伙计了。”
陆香凝一点不惯着直接呛回去:“谈不上,毕竟还没能入逍遥四弟子的眼。”
叶韬站在几步开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隐约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介于熟稔和较劲之间的微妙东西,原来逍遥四弟子和五弟子关系不大好么?没听何年提起过啊。
陆香凝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叶韬:“那小子信里就光写我多好多好了?他没在信里吐槽我不给他发工钱?”
叶韬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客气:“姑娘说笑了。修道之人,何谈这些身外之物?我师弟既然愿意留下,必然是感念姑娘的收留之恩,工钱不工钱的,哪里值得挂在嘴上。”
话音刚落,陆香凝忽然觉得肩头一凉。那件衣服被人从后面一把扯走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你干嘛?”陆香凝瞪着元盛安,眼睛里里写满了“你有病吧”。
元盛安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我的衣服,还不让我拿回来了?”
陆香凝没懂这人在抽什么风,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莫名其妙,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