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敲过，孩子们终于熬不住了。
方岩第一个歪在炕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粘枕头就睡了过去。
当当早就趴在路佳川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出的热气在路佳川的衣领上凝成一小片湿润。细妹和妞妞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窝在篮子里的猫崽。
狗蛋最倔，硬撑着说要守岁守到天亮，结果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路佳川轻手轻脚地把当当放到炕上，拉过被子给几个孩子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他直起身来，看了片刻，才转身出了门。
东跨院的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铁皮炉子被烧得微微发红，炉盖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从壶嘴里冲出来，在屋顶凝成一缕缕飘散的白烟。
方言善和方言信已经坐到了牌桌前。
一张老榆木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长，桌角垫了纸片才稳当。
桌面被茶水烫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印记，边角处还刻着“逍遥”二字，是很多年前某代弟子留下的涂鸦。
那时候大概也是除夕，几个年轻人守岁无聊，拿小刀在桌上刻着玩儿，一代传一代，这张桌子就成了逍遥峰的“文物”。
四把椅子，各据一方。
张鹤辞最后一个进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果肉在空气中微微泛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小二，你是大忙人。”方言善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侃，“天天在外面跑一点不着家。也就过年愿意抽时间回逍遥。”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来，陪师父我打麻将。三缺一啊三缺一。”
张鹤辞无奈笑笑，点点头，盘子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老规矩。”方言善伸手摸出一把麻将牌，哗啦啦地往桌上一倒，“大过年的，不来钱，输了贴纸条。”
路佳川在张鹤辞对面坐下，四方的椅子各归其位，牌局算是正式开了场。
方言善做庄，掷骰子的动作行云流水，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一颗停在四点，一颗停在三点。
他看也不看，伸手就去抓牌，抓回来的牌在面前立成一排，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抹，整排牌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码得端端正正。
“东风。”方言善打出了第一张牌，干脆利落，像扔出去一枚暗器。
方言信伸手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南风。”
张鹤辞摸牌的时候，拇指在牌面上蹭了一下，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把那张牌插进牌列里，又抽出一张打了出来：“西风。”
路佳川摸到一张北风，看了一眼，跟着丢了出去。
牌桌上四个人，东南西北各据一方，第一轮出牌就把风牌打了个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默契。
早年方言善刚迷上打麻将的时候，手痒得不行，逮着谁就拉谁凑桌。
山上的弟子们被拉了个遍，有的学了两圈就学会了，有的打了一整晚还在问“碰和杠有什么区别”。
方言信是最早被抓来的那一批，那时候他还不愿意，被方言善从书房里硬拽出来，说“师兄你整天看那些破书有什么意思，来陪我打两圈”。
路佳川和张鹤辞也没少被方言善拉着打牌。
路佳川作为大师兄，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划掉），没啥事的时候也是会陪师父打麻将的。打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一条”和“幺鸡”都分不清的新手了。
而且路佳川手气贼好，有时候方言善输急了，会怀疑他是不是在偷偷算牌。
张鹤辞倒是真在算牌，坑起师父来一点不会手软。
这四个人凑在一张桌上，谁也不比谁差。
四双手在牌桌上交错，摸牌，出牌，吃，碰，杠。麻将在桌面上被推来推去，哗啦啦地响。
一圈打下来，方言善脸上多了几张纸条......
张鹤辞伸手摸牌，手指修长而灵活，把牌拢到面前，立起来，码齐，动作一气呵成，“师父，漱玉川遭魔族入侵，你去栖霞海和鲛人一族干涉，可有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方言善刚摸了一张牌，手顿在半空中，叹了一口气，“我说小二，大过年的，咱就不能歇歇嘛？”
但张鹤辞面色不改，把刚摸到的牌插进牌列，抽出一张打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
“漱玉川一事，我倒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方言善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很乱的线头，找了好久才找到开头的那一根。
“你们都知道，漱玉川是沧溟宗的地盘，栖霞海里有鲛人一族，沧溟宗和鲛人一族之间，说不上多亲近，但几千年下来，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
方言善顿了顿，伸手摸了一张牌扣在面前。
“问题出在十几年前，栖霞海出了一次海妖兽潮。不是什么稀罕事，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鲛人一族有自己的战士，沧溟宗也会派人协防，但那一回，不一样。妖兽潮的规模比以往大了几倍，来的妖兽也比以前凶狠。鲛人一族损失惨重。”
他停了一下。
“「瑕」「瑜」是挚友，在那一次战斗里，「瑜」战死。「瑕」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瑜」的魂魄。”
“「瑕」无法接受，之后便开始到处翻古籍，找禁术，走火入魔一样。”
“后来她真的找到了一个禁术，那个术法如果成了，或许真的可以起死回生，但代价是什么，没人说得清。鲛人族长老发现了，及时阻止。「瑕」没有成功。”
“然后她就消失了，直到漱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