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做到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霍小川心里的一根锚。
每次遇到难关,他就在心里把这句话翻出来念一遍。
做到了一件,就接着做下一件。
毕业后他被分到了边防部队,从排长干起。
一个排三十二个兵,年纪最大的比他大两岁,最小的刚满十八。
带兵这件事,没人教他。
军校学的是战术、体能、条令条例,没有一门课叫“怎么跟一群大小伙子打交道”。
但他好像天生就会。
不是天生的。
是学来的。
他带兵的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有个新兵迟到了三分钟。
那小子叫赵磊,个头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跑过来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报告排长,我……我起晚了。”
霍小川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迟到要罚。
但他没有当场骂人。
他说:“归队。”
赵磊愣了一下,赶紧跑进队列。
训练结束之后,霍小川把赵磊叫到一边。
“今天怎么回事?”
“排长,我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的。”
“为什么没睡好?”
赵磊低着头,半天才说:“想家了。”
霍小川看着他。
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睡不着觉,正常。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刚到军校的时候,也有过睡不着的夜晚。
“想家不丢人。”他说,“但迟到要罚。晚饭后加练三公里。”
“是。”
“跑完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晚上赵磊跑完三公里,满头大汗地站在他面前。
霍小川递了一壶水给他。
“喝。”
赵磊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排长,您要说什么?”
“你家哪儿的?”
“河南的,农村。”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
“第一次出远门?”
“嗯。”
霍小川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个事。我十八岁到军校的时候,头一个月也想家。想到什么程度呢?半夜躲在被子里看我妈寄来的信,看了十几遍。”
赵磊抬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
“排长您也想家?”
“当兵的又不是石头,怎么不想家?”
赵磊的眼圈红了一下。
“但是。”霍小川的语气硬了起来,“想家归想家,该干的事不能耽误。你迟到了,全排跟着你多站了三分钟。三十一个人的三分钟,加起来多少?”
赵磊低下头:“对不起排长。”
“对不起不是跟我说的,是跟你的战友说的。明天早操之前,你去跟每个人说一声。”
“是。”
“行了,回去睡觉。睡不着就给家里写封信,写完就能睡了。”
赵磊走了之后,霍小川站在营房外面,点了根烟。
他想起苏黛黛。
她当年是怎么对他的?
他扔鞋、摔碗、往人被子里放虫子,她没有当场发火,也没有放任不管。
她是等他平静下来之后,用一碗面、一个眼神、一次沉默的等待,慢慢地把他拉回来的。
不急,不凶,但有底线。
他带兵的方式,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严格,但不冷漠。
讲规矩,但也讲人情。
遇到问题先解决问题,不先追究责任。
用行动说话,不用空话糊弄。
他的排在同批次连队考核中拿了第一名。
营长在全营大会上表扬了他。
“霍小川这个排,体能第一,纪律第一,内务第一。三个第一,同批排长里头一份。”
会后有几个排长凑过来,有人问他:“小川,你怎么带的兵?有什么诀窍?”
他想了想,笑了。
“没什么诀窍。我妈教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妈?”
“嗯。”
“你妈教你带兵?”
“她没教我带兵。她教我怎么对人。”
没人听懂。
但他不打算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了味。
他只知道,他带兵时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新兵害怕的时候,他想起她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的样子。
有人犯了错,他想起她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么笨”,只说“下次注意”。
有人受了委屈,他想起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的那个眼神——不居高临下,不敷衍了事。
他带了三年兵,从排长升到连长。
手下的兵没有一个说他坏话。
有人调走的时候红着眼跟他敬礼:“连长,跟着您是我最大的运气。”
他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都会想同一件事。
跟着她,才是我最大的运气。
当了连长之后,他打电话回家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因为闲了,是因为忙了之后更想听她的声音。
有一次他处理了一个棘手的事情,一个兵跟驻地老乡起了冲突,闹得很大。
他花了三天时间,跑了四趟老乡家里,赔了礼,道了歉,把事情平息了。
处理完之后他累得不行,坐在办公室里给家里打电话。
“妈,今天处理了个麻烦事。”
“什么事?”
他大概说了一下。
苏黛黛听完说:“你做得对。先把事情解决了,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对了。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是太要面子,吃了不少亏。你别学他。”
电话那头传来霍承洲的声音:“我听见了。”
苏黛黛笑了:“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
霍小川也笑了。
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妈,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年带我们四个有多不容易。”
“现在才知道?晚了。”
“那我请你吃饭赔罪。”
“少来这套,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大的孝顺。”
“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营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小时候家属院里的灯。
每天晚上她在厨房里忙,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桃树上。
他从学校回来,远远地看见那团灯光,就知道——家到了。
现在他也成了别人的“灯”。
三十二个兵,看着他的眼神,跟他当年看着她的一样。
信任、依赖、安心。
他知道自己能成为今天这样的人,全是因为那个当年没有被他赶走的女人。
“要是当年她也走了呢?”他有时候会这么想。
然后他会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没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