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站长,这批货只能按新价收。”
柜台后的男人把算盘往前一推,几颗算珠挤在一处,账纸上那行数字比上个月少了两成。
苏黛黛没接账纸,只问:“上个月签的收购单,还剩三个月才到期,胡主任现在改价,依据是哪一条?”
胡主任靠回椅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供销社的货多了,仓库摆不下,价格自然要往下调,集体单位也得算账,总不能你们送多少,我们就收多少。”
“仓库满了,可以少收,为什么连已经收进来的两百瓶酱菜也要按新价结算?”
“苏站长,你得体谅我们的难处。”
“我今天就是来弄清难处的。”
苏黛黛把随身带来的布包放在膝头,手掌轻轻按住包口。
服务站才运转起来,二十多户军属都指望这笔货款买下一批菜和布料,价格一压,忙活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填材料钱。
可这话不能拿来求人。
生意桌上,谁先说自己缺钱,谁就把脖子伸到了别人手底下。
胡主任敲了敲桌面。
“你们是军属服务站,照顾军属也是供销社的责任,所以我才肯收货,换成别人的东西,未必进得了这个门。”
站在门边的小售货员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头理货。
苏黛黛听明白了。
这位新来的负责人认准服务站离不开供销社,也认准她一个军属不懂外面的行情,想把原先谈好的价格一并改掉。
“胡主任接手前,应该看过我们的供货记录吧?”
“看过。”
“上个月送来的三百瓶酱菜,六天卖完,竹编篮子到货当天就有人预订,绣花枕巾也没剩下几条,这些货没有压仓。”
胡主任放下搪瓷缸。
“以前卖得动,不等于以后也卖得动,县里新开了两个食品作坊,价钱都比你们低。”
“哪两个作坊?”
“这个跟你没关系。”
“那我换个问法,他们送来的酱菜,一斤菜用多少盐,坛子腌几日,装瓶后能放多久?”
“苏站长,你是在盘问我?”
“我在问清楚,供销社把我们的货同什么货放在一起比。”
苏黛黛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本蓝皮笔记本。
纸角已经磨得发毛,里面记着她最近半个月跑过的地方,字写得算不上漂亮,却一笔一画都能认清。
“县食品厂的萝卜干,一瓶卖三角八分,盐重,菜少,开瓶后还要再拌油,我们的卖四角二分,里面有花生和芝麻,买回家能直接下饭。”
“城南集市上也有散装酱菜,一斤便宜六分钱,可没有封口,夏天容易坏,机关食堂和学校食堂不愿意要。”
“至于竹编篮子,百货门市同样大小的卖一块一,我们送来的卖九角五分,上个月至少有十二个人来服务站问过,能不能直接从我们手里买。”
胡主任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视线落在笔记本上。
“你还去集市查过?”
“不查清价钱,怎么知道自己的东西该卖多少?”
“农村妇女能做出东西,不代表懂经营,市场一天一个样,你记这几笔账,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看这个。”
三张盖着红章的订货便条被摆到桌上。
一张来自县运输队食堂,一张来自农机站家属委员会,最后一张是邻县招待所写来的试订单。
数量都不算大,加起来却足够吃下服务站这半个月的产量。
胡主任拿起便条,先看公章,再看日期。
“这些单位为什么找你?”
“我们的货卖出去,自然会有人打听。”
“你私下往外卖,手续办齐了吗?”
“服务站有集体经营登记,出货记账,收入入公账,按规定接受后勤部门监督,胡主任若是不清楚,我可以把材料拿来。”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只剩算盘珠碰到木框的轻响。
胡主任原本还想从手续上拿她一把,没料到她连这一步都堵住了。
供销社换负责人后,苏黛黛便留了个心眼。
她先去县里问过政策,又让会计把每一笔出货单单独订好,连试吃用掉的两小碟酱菜也记进了损耗。
胡主任捏着订货便条,口气松了半分。
“外面的订单未必长久,供销社才是正经销路,你别为了几分钱,把稳定的买卖丢了。”
“稳定得双方守约才算稳定。”
苏黛黛翻开笔记本,将其中一页推过去。
“按原价供货,我们每瓶酱菜能剩七分,里面三分给做工的军属,两分留作服务站周转,剩下两分补坛子和运输损耗。”
“按您给的新价,每瓶要倒贴一分五厘,竹篮和枕巾也只够材料钱。”
“大家可以少挣,却不能越干越欠账,这样的稳定,我们要不起。”
门口的小售货员停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朝桌边看了过来。
胡主任翻了两页账目,脸上的傲慢终于收去几分。
“账是你自己算的,我怎么知道准不准?”
“您可以让供销社会计核。”
“苏站长,我劝你别把话说满,外面的单位今天要货,明天也能不要,到时候再回来,可未必还是原来的条件。”
苏黛黛合上本子,将三张订货便条收回布包。
“做买卖不能拿威胁当条件,今天您能少两成,下个月也能再少一成,服务站养着二十多户人家,我不能让大家跟着赌。”
“你的意思是不供了?”
“已经收下的两百瓶,按原合同结账,剩余三个月,您若愿意继续履约,我们按时送货。”
“要是供销社坚持新价,从下一批开始,我们暂停供货。”
胡主任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算珠来回乱碰,并没有算出一个结果。
货架上那批酱菜卖得快,他心里清楚。
新价并非上面定的,只是他刚来,想拿几家小供货户开刀,把收购成本压下来,好让月末账面更好看。
其他人听说降价,大多求着他通融。
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却带着行情和订单进了门,连退出后的去处也安排妥当。
“你先回去等消息。”
“今天是结款日,服务站的人还在等我带钱回去。”
“财务那边忙着,你别催。”
“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下班。”
苏黛黛挪到旁边的长凳坐下,从布包里取出钢笔,将今日谈过的内容逐条记在本子上。
胡主任看着她落笔,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记这些做什么?”
“留个底,回去也好向大家交代,价格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咱们以后还供不供,总得说清。”
胡主任盯着那支钢笔,明白她写下的东西迟早会送到军区后勤处。
对方没有抬霍承洲的名头,更没用军属身份来压人。
可服务站受后勤部门监管,原合同也留有备案,他若强改已入库货物的结算价,真查起来,解释不通的人是他。
办公室门被推开,会计抱着账册进来。
“主任,那两百瓶酱菜的货款还开不开,外头送货的人都等着呢。”
“按原价开。”
胡主任说完,又补了一句:“后面三个月也照旧,合同定了多少就多少。”
会计应了一声,接过苏黛黛递来的收货凭证。
苏黛黛没有急着起身。
“胡主任,竹篮和枕巾呢?”
“都照原价。”
“那劳烦您在结算单上注明,免得下次再生误会。”
胡主任抬头看她,半晌才拉开抽屉,取出公章。
红印落在纸上,边缘清清楚楚。
“苏站长,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供销社还明白。”
“我不会打算盘,只知道做出来的东西不能贱卖,大家流的汗也该算进价钱里。”
拿到货款,苏黛黛当着会计的面数了两遍,又将收据收好。
走出供销社时,等在街边的两名军嫂立刻迎上来。
“黛黛,咋样了?”
“原价,一分没少。”
陈嫂子拍着胸口,吐出憋了半天的气。
“可把我急坏了,我还想着真要降价,咱那几十斤萝卜不都白腌了?”
“不会白腌。”
苏黛黛把货款交给负责管账的桂香,又抽出那三张订货便条。
“供销社这回退了,下回未必没有别的难处,咱们不能只守着这一扇门。”
“县运输队要三十瓶,农机站要五十瓶,邻县招待所先要二十瓶试货,明天开始分开装箱。”
桂香看清上面的公章,手里的钱袋差点滑下去。
“这些订单,你啥时候谈下来的?”
“这半个月。”
“你早知道供销社会压价?”
“我不知道。”
苏黛黛望了一眼身后的供销社招牌,把便条重新叠好。
“我只知道,一家买主再稳,也不能把全站的日子交到他一个人手里。”
回到服务站后,她没有只宣布恢复原价。
院里二十多个人围着长桌,听她把谈判经过和外面的价格讲了一遍,连材料成本也重新算给大家看。
“以后每月留两个人查行情,县城的供销社要看,集市要看,周边单位缺什么也要问。”
“咱们得让货有几条路可走,一条路堵了,手里还有别的路。”
张嫂举起手。
“我娘家在东河县,那边国营厂多,食堂也多,我回去问问成不成?”
“成,先问需求,别急着答应数量。”
“我表姐在客运站卖票,认识跑邻县的司机,送小件货能搭车。”
“把运费和损耗都问清楚,不能只看卖价。”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各自认识的人,原先压在脸上的愁色渐渐散了。
苏黛黛一项项记下来,写到东河县时,笔尖停在纸面。
培训班里有位同学,恰好嫁到了东河县。
那人叫林巧云,结业时曾拉着她说过,往后若有好东西,千万记得递个信。
苏黛黛翻出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地址,纸上的墨迹已经浅了。
次日一早,她将信封递进邮局窗口。
信里除了一张价目表,还装着一份产品清单,以及五种酱菜各自的保质期限。
半个月后,东河县寄来的回信到了。
信封鼓鼓囊囊,除了林巧云的信,里面还夹着三份盖章的采购意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