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信让我带去邮局吧。”
霍小川站在桌边,手已经伸到信封上,眼睛却还盯着那行收信地址。
苏黛黛把浆糊递给他。
“先封好,别在路上弄丢了,这是给你爸的信。”
“我知道,我放书包最里面,到了学校先交给陈老师,她中午去邮局。”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要去邮局?”
“昨天她说要寄材料,我问过她了。”
小川说完,认真把信封压平,又拿书本夹住,生怕边角翘起来。
十一岁的孩子个子蹿得快,去年做的棉袄已经短了一截,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抬头说话时,眉眼间渐渐有了霍承洲的影子。
吃过早饭,他先替霍安系好鞋带,又检查小薇的铅笔盒。
“铅笔怎么只剩半截了?”
“小半截也能写。”
“昨天不是给了你一支新的?”
“借给同桌了,她忘记带。”
小川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好的,放进她盒子里。
“这支先用,借东西可以,别把自己上课要用的全借出去。”
小薇朝他做了个鬼脸。
“知道啦,小川哥哥比老师还爱管人。”
“我不管你,等你画画没笔了,又要回家哭。”
“我才不哭。”
两人一路拌着嘴出了院门。
苏黛黛抱着霍念送到门口,直到兄妹俩走过拐角,才低头看怀里的小丫头。
“你看,你哥哥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下午放学后,小薇一个人先回了家。
苏黛黛往她身后看了两次,没见小川的影子。
“你哥呢?”
“小胖的鼻子出血了,哥哥带他去卫生室,让我跟隔壁陈姐姐一起回来。”
“怎么出的血?”
“小胖和六年级的人打架,哥哥去拉架,老师来了以后,叫他们都留下。”
苏黛黛把怀里的菜篮放到地上。
“你哥动手没有?”
“他没打,他护着小胖,胳膊挨了一下。”
“伤到哪儿了?”
小薇咬着唇,拉住她的衣角。
“妈妈,你别生气,哥哥说不让我告诉你。”
“他还知道瞒我,看来伤得不轻。”
苏黛黛托周敏照看两个小的,领着小薇去了学校。
五年级办公室外站着四个孩子,小川排在最边上,左边袖口沾了灰,手背也擦破了皮。
见她过来,他先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妈,你怎么来了?”
“手拿出来。”
“就擦了一下。”
“拿出来让我看看。”
小川慢慢伸手,掌心边缘磨掉一块皮,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
苏黛黛没在走廊上训他,只问旁边的陈老师。
“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朝办公室里指了指。
“六年级两个孩子抢低年级学生的饭票,小胖看见后去拦,双方打起来了,小川没有参与抢夺,也没主动打人,他是护着摔倒的同学才受的伤。”
“小川妈妈,这孩子处理得不错,他先让人去叫老师,没跟高年级学生硬拼。”
旁边那位学生家长却不乐意了,拉着自家儿子往前一步。
“什么叫抢饭票,我们家孩子说是借,几个小孩子闹着玩,哪值得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小川抬起脸。
“借东西要经过别人同意,他把人家的饭票拿走,还说敢告诉老师就揍人,那不叫借。”
“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我说的是我看见的。”
那位家长伸手想拉他,苏黛黛先一步挡在小川身前。
“孩子把事情说清楚,哪里不对,您可以当着老师的面指出来,别动手碰他。”
“你家孩子逞能受了伤,难道还赖到我们头上?”
“没人赖您,老师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配合,不过抢饭票的事不能拿闹着玩糊弄过去,一张饭票在大人眼里不多,对孩子来说,那是一天的午饭。”
办公室里负责处理此事的教导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写好的检讨。
“情况已经问清楚了,抢饭票的两名学生记过,在全班检讨,家长赔还饭票,参与打架的各自写检查。”
那名家长还想争辩,被教导主任一句话挡了回去。
“您若认为学校处理不公,可以明天到校长办公室反映,今天先带孩子回去,教会他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拿。”
回家的路上,小川一直走在苏黛黛左侧,受伤的手攥着书包带。
到了没人的巷口,他才开口。
“妈,我没想打架。”
“我知道。”
“我本来能躲开,可小胖摔地上了,我要是让开,那个人的脚就踩到他肚子上。”
“所以你用胳膊挡了?”
“嗯。”
“疼不疼?”
“这点伤算什么,爸训练回来,身上比这个重多了。”
苏黛黛停下脚,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
“你爸身上的伤,是他的职责留下的,你才十一岁,不用拿自己跟他比。”
小川低着头踢开一颗石子。
“可爸不在家,我得护着你们。”
“护着家里,不等于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今天你先叫老师,这一步做得对,往后遇见打不过的人,更要先护住自己。”
“我要是总躲,别人会觉得我怕。”
“明知道会吃亏还往前冲,那不叫勇敢,能把人护下来,也能平安回家,才是真本事。”
小川认真想了一路,到家时,手已经不再往背后藏了。
苏黛黛用温水替他洗净伤口,又抹上药膏。
霍安趴在桌边看,嘴里念叨着要给哥哥吹一吹,小薇则从糖罐里取出自己攒的半块水果糖。
“哥,给你吃,吃了就不疼。”
“你留着吧。”
“我今天不馋。”
小川接过糖,掰成两块,一块塞给霍安,一块放回小薇手里。
“我没事,你们吃。”
霍小念坐在炕上看热闹,见哥哥们都有东西,张着嘴便喊。
“啊,啊!”
小川笑着抱起她。
“你牙都没长全,还想吃糖,先把你的米糊喝明白吧。”
吃晚饭时,小川比平时少说了不少话。
等弟妹都回屋,他主动把碗洗了,又给炉子添好煤,才搬着板凳坐到苏黛黛身边。
“妈,我想问你件事。”
“问吧。”
“爸第一次当兵的时候,多大?”
“十八岁,听他说,新兵连训练那阵子,鞋底磨破了都没跟家里讲。”
“那他小时候也会害怕吗?”
“当然会,他又不是石头做的。”
“可我没见爸怕过。”
“你爸不爱把怕挂在嘴上,可他每回出任务前,都会把家里的事情交代清楚,他怕的事多着呢,怕孩子没人照顾,也怕我在家受委屈。”
小川沉默片刻,把手放在膝盖上。
“妈,我以后也要当兵,像爸一样保家卫国。”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没有孩子赌气时的逞强,也没有等着大人夸奖的得意。
苏黛黛看着他脸上的擦痕,脑中浮起三年前那个抱着枕头躲在墙角的孩子。
那时候的小川不信任何人,鞋子砸过她,饭碗也摔过,夜里做了噩梦,宁愿咬着被角也不肯喊一声。
如今,他会护住同学,会照看弟妹,也愿意把将来想走的路说给她听。
苏黛黛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
“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不过你要记住,不管走多远,家永远在这里。”
小川重重点头,抱起桌上的作业本往房间走。
门框下那道身影已不再单薄,后背挺直,脚步也稳。
当初那个满身是伤的小男孩,正在长成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