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苏黛黛那天晚上给小安换了两次衣服,又热了奶粉哄了半个小时才睡着。
等她收拾完坐回床边的时候,霍承洲已经把最后一个木箱子钉好了。
都妥了?她问。
妥了。明天一早装车。
行李太多了,一辆卡车装得下吗?
装得下。家当没多少。
苏黛黛看了看屋子里还没打包的零碎东西——墙上小薇画的那幅全家福,窗台上那盆养了一年的吊兰,还有桌上那台墨绿色的收音机。
收音机我自己抱着。她说。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苏黛黛就起了。
馒头蒸了两笼,水煮蛋卤了十个,路上吃。
灶台上最后一顿火烧完,她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干净。
这口灶,她用了两年,从第一碗阳春面开始,到昨天最后一锅排骨汤结束。
好用。顺手。
但不能带走。
苏黛把灶台擦了一遍,干净净的,留给下一家住的人。
七点钟,卡车到了。
开车的是后勤科派来的小李,车斗上已经铺好了稻草垫子防颠簸。
赵勇跑前跑后帮忙搬箱子,嘴里嘟囔着,嫂子这些坛罐罐是不是太多了?光酱菜就八坛——
那是带去第二军区的。苏黛黛把最后一坛辣椒酱递给他,那边物资紧,头几个月肯定买不到好东西。
嫂子您真是走到哪儿都带着吃的。
废什么话,搬。
赵勇颠地搬了。
老关夫妇八点整到的。
老关穿着便装,难得没板着脸,走过来拍了霍承洲的肩膀。
承洲。
首长。
第二军区的情况我跟你说过了,条件是差了点,但那个位置重要。军改之后那边缺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我把你送过去,心里踏实。
霍承洲站得笔直,首长放心。
好好干,前途无量。老关的语气里带了点老父亲送儿子上前线的意思,有困难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死扛。
老关夫人已经拉着苏黛黛的手,嘱咐了足五分钟。
那边冷,你多穿点。
知道了,阿姨。
孩子们别冻着,尤其是小安,太小了。
我给他做了三件棉袄呢,够的。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来个电话。
一定。
老关夫人摸了摸她的脸,黛黛啊,你是个好孩子。到了那边也别委屈自己,有什么事找老关。
苏黛黛眼眶热了一下,阿姨,谢谢您这两年照顾我。
我照顾你什么了,是你自己争气。老关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家属院的嫂子们也来了。
张婉茹红着眼圈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给你的,路上吃。
苏黛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炒熟的花生米,还有几块桃酥。
你哪来的桃酥?
上回我男人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苏黛黛的鼻子一酸,张婉茹你——
别说了别说了。张婉茹抹了把脸,你再说我真哭给你看了。
陈红梅递过来一双千层底布鞋,苏指导员,这是我做的,你的尺码。到了那边换着穿。
红梅姐——
别客气。你留给我们的东西够多了。一本手册,一个合作社,还有三十五坛腌菜的手艺。
嫂子们笑了。
苏黛黛也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小薇扯了扯苏黛黛的袖子,妈,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话真多。
九点整,一切装车完毕。
苏黛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两年前她从那扇门进来,身上还有伤,兜里没有一分钱。
两年后她从这扇门出去,带着一个丈夫,三个孩子,八坛酱菜,和一颗比来时大了十倍的心。
霍承洲走过来,上车。
苏黛黛回过神,
一家人挤进了卡车副驾的位置——苏黛黛抱着小安坐中间,小薇坐在她腿上,小川靠着车门。
霍承洲坐在最外侧,长腿委屈地折了半天才塞进去。
爸你太大了。小薇嫌弃地看着他。
……嗯。
赵勇在车外敲了敲车窗,首长,嫂子,一路平安!到了给我来电话啊!
霍承洲朝他点了下头。
苏黛黛探过身子从车窗喊出去,赵勇,回头你结婚,别忘了给我发电报!
赵勇的脸腾地红了,嫂子您在大庭广众之下——
行了,开车吧。霍承洲打断了他。
小李发动了卡车,引擎突地响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的小路,经过那道苏黛黛走了两年的石板路,经过后勤科的办公楼,经过食堂飘出早饭香气的窗口。
最后经过军区大门。
哨兵小张站得笔挺,朝卡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黛黛从后窗看着那扇渐渐缩小的大门。
两年前的那个秋分夜里,她浑身是血地倒在那扇门前面。
是这扇门收留了她,给了她第二次活的机会。
小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小薇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妈,路好长啊。
还远呢,你先睡一会儿。
我不困。
那你安静坐着,别乱动。
小川一直没说话,靠着车门看窗外。
苏黛黛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
有些告别,得自己消化。
车子上了公路之后颠簸少了些,小薇不到半小时就歪在苏黛黛肩上睡着了。
小安也在晃悠中闭了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霍承洲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覆在苏黛黛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掌心干燥,滚烫。
苏黛黛没动,也没看他。
但嘴角翘了。
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再变成连绵的山。
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到了下午三点多,远看见一个掉了漆的铁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子——
第二军区。
字迹斑驳,铁门上有锈。
和红旗军区那扇气派的大门比起来,简陋得像两个时代的东西。
小薇醒了,揉着眼睛往外看,这就是新家吗?
苏黛黛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
小川也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门口站岗的哨兵和两侧光秃秃的杨树。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黛黛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裤腿。
卡车在门口停下来,哨兵上前查了证件。
霍承洲递过调令文书,哨兵核对了两遍,啪地敬了个礼,首长好,欢迎报到。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车子缓缓驶入。
苏黛黛透过挡风玻璃往里看——灰色的平房一排的,道路是压实的黄土,远处几栋楼房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块。
比红旗军区差了不止一截。
但是。
远处的山,是青的。
天,是蓝的。
霍承洲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黛黛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到了。
霍承洲的嘴角动了动,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到了。
车子继续往里开,经过一排营房的时候,几个穿军装的人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