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得很。
晒得土路冒白烟。
苏建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得青筋暴。
他觉得这样体面。
王翠花跟在后边。脚上一双解放鞋。帮子开了口。走一步磕一下。
赵大麻子走在最后面。独眼不停地往四周瞟。越靠近军区大门。腿越软。
“建国哥。那门口站岗的兵。手里那是真枪吧?”
苏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怂什么。咱又不犯法。找人讨个公道。天经地义。”
王翠花凑上来小声嘀咕。
“当家的。这军区门口看着挺吓人的。”
苏建国梗着脖子。
“怕什么。她苏黛黛再风光。也得认我这个大伯。血脉关系。谁也断不了。”
三人磨蹭蹭走到军区大门前。
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笔直。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同志。麻烦通报一下。我找霍副司令家的。”
哨兵纹丝不动。
“什么关系。”
“亲戚。”苏建国挺起胸脯。“她亲大伯。”
哨兵看了看他身后的王翠花和赵大麻子。
“有证件吗。”
“啥证件。”苏建国一愣。“走亲戚还要证件?”
“军区规定。无证不得入内。请出示证明或在此等候登记。”
苏建国脸一黑。
赵大麻子扯了扯他袖子。
“建国哥。要不咱回去吧。”
“回什么回。”苏建国甩开他的手。提高了嗓门。“小同志。你去跟里头说。苏黛黛她大伯来了。有要紧事。”
哨兵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门口的电话。
太阳底下站了足二十分钟。
苏建国后背汗透了。的确良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
王翠花蹲在地上扇风。嘴里骂咧咧。
“摆什么谱。让亲戚在门口晒着。”
赵大麻子把头缩在苏建国身后。尽量不让自己太显眼。
又过了五分钟。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步子不急不缓。手里夹着个文件袋。
赵勇。
他走到门口。打量了三个人一圈。
“苏建国?”
苏建国立刻换了副脸。堆上笑。
“对。我是苏建国。黛黛她亲大伯。同志你好。”
赵勇没伸手。也没让路。
“找谁。什么事。”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把出发前排练了十遍的说辞亮了出来。
“我来找我侄女。家里有些事没交代清楚。另外这位——”
他把赵大麻子往前推了推。
“这位赵同志。跟我侄女以前有门亲事。当初定了亲没办成。彩礼的事一直没个着落。”
赵大麻子被推到前面。浑身不自在。挤出一句话来。
“对。是有这么回事。”
赵勇看着赵大麻子。
五十多岁。独眼。脸上的麻坑像月球表面。身上那股馊味隔着三步都闻得见。
“你说你跟嫂子定过亲?”
赵大麻子点头。“全村人都知道。”
赵勇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但看得人后背发凉。
“等一下。”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两份纸来。
“苏建国是吧。你看这个。”
苏建国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上面盖着公安所的红章。
“遗产归属确认函”几个大字打头。
下面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
苏德厚、刘桂芬遗产明细:三间正房、杂物房一间、水田两亩四分、旱地一亩、邮政存折余额三百一十二元。
唯一合法继承人:苏黛黛。
苏建国的手开始抖。
翻到第二页。
法律警告函。
加粗的字写着:如在通知送达后十五日内未归还被侵占财产。将以侵占罪追究刑事责任。
苏建国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赵勇把手揣进裤兜里。
“什么意思。你自己看不懂?”
王翠花凑过来瞄了一眼。看不太懂。但“刑事责任”四个字她认得。
“当家的。他说追究咱什么?”
苏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赵大麻子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建国哥。我看这事不对。我先走了。”
“站住。”苏建国一把揪住他。低声道。“别慌。说不定是吓唬人的。”
赵勇听得见。他也没避讳。
“苏建国。我跟你交个底。”
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这份确认函。是你们公社上级的县公安正式出具的。不是我们军区开的。走的是地方司法程序。你就是跪在这儿喊冤。也喊不到部队头上。”
苏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县公安。
不是村支书能打招呼摆平的。
赵勇接着说。
“你们村公安所已经备案了。如果你在接到通知后有转移财产的行为。直接立案。不需要再打招呼了。”
苏建国的腿开始发软。
他嘴上还硬撑着。
“你……你们凭什么。那房子我住了十年了。”
“凭什么?”赵勇笑了。“凭那房子不姓苏建国。姓苏德厚。人家闺女活着。轮不到你住。”
“我养了她十年!”
“养?”赵勇挑了下眉毛。“你管十年当牛做马、洗衣做饭、挨打挨骂叫养?”
苏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路过几个军区家属。脚步慢下来。打量着门口这一幕。
王翠花觉得丢人。拽了拽苏建国的袖子。
“走。当家的。咱回去再说。”
“回什么回!”苏建国红了眼。把文件往赵勇手里一塞。“我不认!我不信了!一个侄女翻了天了!我今天非得见她!”
赵勇没接文件。纸飘到地上。
他也不弯腰捡。
“见她?”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军区大门上方的国徽。
“这地方。你能进去?”
苏建国噎住了。
赵大麻子已经退出去三四步了。一脸灰白。他不敢走也不敢留。像个被灯照住的耗子。
赵勇弯下腰。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递到苏建国面前。
“拿好了。这是你的一份。原件在县公安存着。”
苏建国没有伸手接。
赵勇就把文件塞进了他胸前口袋里。
“十五天。回去好想。想明白了。老实实配合公安。该还的还。该签的签。”
“要是不配合呢。”苏建国咬着牙问。
赵勇看着他。
“不配合?行。那就等公安上门吧。到时候你是去县里的看守所住。还是回家住。由不得你了。”
王翠花终于慌了。
“你们这是威胁!你们当兵的欺负老百姓!”
赵勇瞥了她一眼。
“嫂子。我劝你一句。这事从头到尾走的是地方法律程序。跟军区没有半点关系。你要觉得冤。去告。法院大门朝南开。你自己找律师。”
王翠花被堵得哑口无言。
赵大麻子已经转身要跑了。
苏建国一把拉住他。
“你跑什么!你那退亲费还没要呢!”
赵大麻子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变调了。
“什么退亲费。我不要了。建国哥你自己闹吧。这地方我不敢待。”
说完。一溜烟跑了。
苏建国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
当初想好的一千块。五千块。盖新房。娶媳妇。全成了泡影。
不光成了泡影。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种了十年的地。都要被追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是他来要钱的。怎么反倒变成别人要来收他的底了。
赵勇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鸡飞狗跳的样子。嘴角撇了撇。
什么玩意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苏建国。”
苏建国回头看他。
赵勇的笑收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
“下次再来军区门口撒野。你进来的方式。就不是用脚走了。”
苏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王翠花攥着他的胳膊。脸色煞白。
她嘴硬了一辈子。这会儿也硬不动了。但还是挤出一句来。
“吓唬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