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的屠杀仍在继续，但前锋的覆灭并未让西秦大军停下脚步。相反，那沉闷的进军号角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呼吸，压迫着峡谷中每一个人的心脏。
沈元舟站在山崖上的观察哨，望远镜里，西秦的主力军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那不是草原骑兵的松散阵列，而是标准的西秦军阵：重步兵方阵在前，如移动的钢铁森林；弓弩手居中，箭雨随时待发；骑兵分列两翼，保护侧翼；攻城器械和辎重队在后，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五万人。沈元舟心中默数，实际数量可能更多。
“将军，”弩兵队长跑来报告，“各火力点准备完毕，但弩箭只够三轮齐射，猛火油只够每个油柜发射两次。”
“知道了。”沈元舟放下望远镜，“传令：第一轮，等敌军进入一百五十步再射击，瞄准重步兵方阵。第二轮，等他们推进到一百步，瞄准弓弩手。第三轮……自由射击，优先攻击攻城器械。”
“是！”
命令迅速传遍防线。峡谷两侧的十二个火力点，三百六十架弩机，二十四柜猛火油，全部进入待发状态。峡谷底部的重步兵紧了紧手中的盾牌，长矛如林，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冲击。
峡谷外，慕容芷带着苍狼卫回到了预设的侧翼阵地。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又能随时出击或撤退。
“公主，西秦主力开始推进了。”乌恩指着远处。
慕容芷点点头，她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那是五万大军整齐的步伐。
“告诉各队，”她沉声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我们要等西秦军队完全进入峡谷，等他们和守军缠斗在一起时，再从侧翼突袭。”
“明白！”
苍狼卫的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眼神坚定而紧张。他们经历过很多战斗，但从未面对过如此规模的敌军。
西秦军阵越来越近。
最前方是三个重步兵方阵，每个方阵一千人，组成严密的盾墙。盾牌相连，缝隙中伸出长矛，像一只巨大的钢铁刺猬。他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百八十步。
一百七十步。
一百六十步。
沈元舟握紧了拳头。他在等，等最佳射击距离。
一百五十步！
“放！”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同时传达。刹那间，峡谷两侧的弩机齐声怒吼！
三百六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然后狠狠扎进西秦重步兵的方阵中。
西秦的盾牌很厚，但格物院新研发的破甲箭专为破盾而设计。箭头是特制的三棱锥形，用精钢打造，穿透力极强。
噗噗噗——
箭矢穿透盾牌的声音此起彼伏。第一排的盾墙瞬间出现了数十个缺口，后面的士兵惨叫着倒下。但西秦军队训练有素，后排的士兵立刻补上，阵型没有崩溃。
“继续推进！”西秦的指挥官挥剑怒吼，“弓箭手，仰射！”
西秦的弓弩手开始还击。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像蝗虫一样飞向峡谷两侧的山崖。
但沈元舟早有准备。弩兵们都躲在掩体后面，只有射击时才探身。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岩石和木板上，造成的伤亡有限。
第二轮弩箭齐射。这次瞄准的是弓弩手方阵。
弓弩手没有重步兵的厚盾，伤亡更加惨重。一轮齐射，倒下数百人。西秦的箭雨顿时稀疏了许多。
但西秦大军仍在推进。他们已经冲到了峡谷入口处，开始冲击三江重步兵组成的防线。
重步兵与重步兵的碰撞，是力量与纪律的较量。
西秦的重步兵举着大盾，手持长戟，试图冲破防线。三江的重步兵则用长矛和塔盾，组成一道钢铁墙壁。
双方在峡谷入口处绞杀在一起。长矛刺穿铁甲，战戟劈开盾牌，鲜血喷溅，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元舟看着战况，眉头紧锁。三江的重步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只有一千人。而西秦有三个方阵，三千重步兵，后续还有更多。
这样硬拼，守不了多久。
“猛火油柜，准备！”他下令。
峡谷两侧，操控猛火油柜的士兵拉动了机关。黑色的油液从喷管中喷涌而出，形成一片油雨，洒在西秦军队的头上、身上。
西秦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火箭就已经射来。
轰——
火焰瞬间升腾！猛火油遇火即燃，而且黏性极强，一旦沾上就难以扑灭。数十名西秦士兵变成了火人，惨叫着四处奔逃，反而冲乱了己方的阵型。
火墙暂时阻挡了西秦的攻势。但猛火油有限，只能使用两次。
沈元舟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弩兵，自由射击！瞄准敌军指挥官和旗手！”他下达了新的命令。
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打掉西秦的指挥系统，敌军的攻势就会混乱。
弩兵们开始寻找有价值的目标。一个西秦的旗手被射倒，军旗落地；又一个指挥官中箭落马；第三个、第四个……
西秦的攻势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新的指挥官接替了指挥，攻势再次组织起来。
而且，西秦的攻城器械开始发挥作用了。
巨大的投石机被推到前线，开始向峡谷两侧的山崖投掷石块。虽然精度不高，但数量众多，对弩兵阵地构成了威胁。
一块巨石砸中了一个火力点，三名弩兵当场阵亡，两架弩机被毁。
“将军，三号火力点被毁！”传令兵报告。
沈元舟脸色不变：“让预备队补上。告诉所有火力点，注意躲避投石。”
战斗进入了消耗阶段。西秦军队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峡谷防线。三江和草原的守军则像礁石，顽强地抵抗着。
伤亡在不断增加。峡谷底部已经堆满了尸体，有西秦的，也有三江的。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慕容芷在侧翼阵地上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她在等，等最佳的出击时机。
“公主，守军快撑不住了。”乌恩焦急地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出击？”
“再等等。”慕容芷咬牙，“等西秦把预备队也投入战斗，等他们的阵型完全展开。”
她知道，过早出击只会让苍狼卫陷入重围。必须等到西秦军队完全被峡谷的战斗吸引，侧翼空虚时，才能一击致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峡谷防线开始出现松动。三江的重步兵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弩箭也快用完了。猛火油全部耗尽，再也无法制造火墙。
西秦军队看到了机会，攻势更加凶猛。
“就是现在！”慕容芷终于下令，“苍狼卫，出击！”
五百名草原最精锐的骑兵，像一把出鞘的弯刀，从侧翼直插西秦军阵的腰部。
这一下来得突然。西秦军队的注意力全在峡谷防线，侧翼的防备相对薄弱。苍狼卫如入无人之境，弯刀挥舞，所过之处，西秦士兵纷纷倒下。
慕容芷一马当先，她的弯刀已经砍卷了刃，但依旧锋利。她专挑西秦的指挥官和旗手下手，每杀一人，就制造一片混乱。
“侧翼有敌袭！”西秦的号角响起。
但已经晚了。苍狼卫的突袭打乱了西秦的进攻节奏，峡谷防线的压力顿时减轻。
沈元舟抓住机会，下令反击。
“重步兵，推进！弩兵，火力掩护！”
三江的重步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防守转为进攻。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如虹。弩兵们也拼尽全力，射出了最后一批弩箭。
西秦军队前后受敌，阵型开始混乱。
但蒙恬不是庸才。他很快就调整了部署，调集了两个骑兵千人队，试图围歼苍狼卫。
“公主，西秦骑兵来了！”乌恩惊呼。
慕容芷看了一眼，果然，两支西秦骑兵正从左右包抄过来。
“撤退！”她果断下令，“按计划撤退！”
苍狼卫不恋战，一击得手后立即脱离战斗，向预设的撤退路线转移。西秦骑兵紧追不舍，但草原骑兵熟悉地形，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回到安全地带后，慕容芷清点人数。五百苍狼卫，回来了四百二十三人，损失了七十七人。
伤亡不小，但战果更大。西秦的进攻被打乱，至少损失了三千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受到了打击。
峡谷防线守住了。
至少暂时守住了。
慕容芷望向峡谷方向，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西秦军队在重新整队，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
她擦去脸上的血污，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天。西秦有五万大军，他们可以承受这样的损失。而峡谷守军，已经快到极限了。
“公主，”乌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芷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后缓缓道：“休息，整备，准备再战。另外，派人去铁壁求援。告诉陆弘，我们需要更多的弩箭、药品，还有……人。”
“是。”
夜幕降临，落鹰峡的战斗暂时停歇。双方都在舔舐伤口，准备明天的战斗。
峡谷里，篝火点点，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医疗队在忙碌地救治，但药品和医官都不够，很多人只能简单包扎，听天由命。
沈元舟巡视着防线，脸色凝重。
今天的战斗，守军损失了八百人，其中三江部队五百，草原部队三百。弩箭消耗了三分之二，猛火油全部用尽。而西秦的损失虽然更大，但他们的兵力依然雄厚。
“将军，”一个参谋低声说，“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我们最多还能守三天。”
沈元舟点头：“我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还要再守两天，而且是在弹药匮乏的情况下。
“加固工事。”沈元舟下令，“把所有的石头、木头都用上。另外，组织敢死队，今晚去偷袭西秦的营地，烧他们的粮草。”
“是！”
夜幕中，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悄悄出发了。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没有人退缩。
这就是战争。残酷，无奈，但必须面对。
沈元舟望着西方西秦营地的火光，心中默默计算着。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