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西三十里,一片新开辟的营地里,慕容芷正在检阅她新组建的“西域卫队”。
这支队伍约三千人,成员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部落——有乌孙的精锐骑兵,有大宛的弓箭手,有龟兹的重步兵,还有些来自更西边、连慕容芷都叫不出名字的小部落。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盔甲,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队列也不甚整齐,但眼神里都有一股蛮悍之气。
“公主,”宇文朔跟在她身后,低声汇报,“按照您的命令,各部抽调的战士已经到齐。但……矛盾不少。乌孙人看不起大宛人,说他们是‘种葡萄的农夫’;大宛人又嘲笑龟兹人‘只会守城不会野战’;昨天还因为争抢营地位置,打了一架,伤了十几个人。”
慕容芷面无表情:“谁挑的头?”
“乌孙的一个百夫长,叫忽察儿。他带着人占了水井边最好的位置,把龟兹人赶到下风向。”
“把他叫来。”
片刻后,一个满脸横肉、左脸有道刀疤的壮汉被带到慕容芷面前。他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傲慢——乌孙部现在是慕容芷最大的支持者,他觉得有资格嚣张。
“忽察儿,”慕容芷平静地问,“你为什么抢占龟兹人的营地?”
“公主殿下,”忽察儿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乌孙人先到的,当然要选好位置。那些龟兹佬来得晚,活该在下风口吃土。”
“我的军令是:各部落按抵达顺序抽签分配营地,公平公正。你违反了军令。”
忽察儿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公主,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懂我们西域的规矩——强者为王。我们乌孙部出人最多,战马最好,当然该占最好的。这很公平。”
周围的乌孙士兵发出哄笑,其他部落的人则脸色难看。
慕容芷没有说话。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不是平时用的那把镶宝石的宝刀,而是一柄看起来很普通的制式弯刀,刀身暗沉,刀刃却磨得雪亮。
忽察儿脸色微变:“公主,您这是……”
话音未落,慕容芷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弯刀划出一道弧光。忽察儿本能地举刀格挡,但慕容芷的刀势一变,刀背重重拍在他的手腕上。忽察儿痛呼一声,刀脱手飞出。紧接着,慕容芷的刀尖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忽察儿是乌孙部有名的勇士,曾经徒手打死过一头狼,可在慕容芷面前,连一招都没挡住。
“现在,”慕容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懂我的规矩了吗?”
忽察儿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不敢说话。
“在我的军队里,只有一种规矩——军令如山。”慕容芷收回刀,“违令者,斩。念你是初犯,杖责三十,降为普通士兵。你的百夫长职务,由副手接替。”
她转向所有士兵:“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来自哪个部落,以前有什么恩怨,到了这里,就是一支军队!乌孙人、大宛人、龟兹人、于阗人……在我眼里都一样,都是我的兵!谁敢再挑起部落矛盾,军法处置!”
三千人鸦雀无声。那些原本不服气的眼神,现在都变成了敬畏——在草原和西域,实力就是最大的道理。
“继续训练!”慕容芷下令,“宇文朔,你负责监督。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是!”
慕容芷转身走回大帐。一进帐,她的脚步就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稳。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
“公主,您的伤……”亲兵赶紧上前。
“没事。”慕容芷摆摆手,“拿药来,我自己处理。”
她解开衣甲,拆下绷带。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这个过程她已经重复了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包扎完毕,她走到铜盆前洗手。水很凉,是从远处的雪山融水,刺骨。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锐利。
“公主,”宇文朔掀开帐帘进来,看到她在发呆,犹豫了一下才说,“探子回报,有一支中原商队昨天进了疏勒城,大约五十人,带着三十辆大车。”
“商队?”慕容芷擦干手,“这个季节走西域的商队不多。哪来的?”
“说是从三江来的。”
慕容芷动作一顿:“三江?陆弘的人?”
“应该是。领头的叫赵五,看起来是个商人,但探子说,那些人举止不像普通商旅,更像军人。而且……”宇文朔压低声音,“他们进城后没有急着做生意,而是在各处转悠,打听消息。”
慕容芷冷笑:“陆弘派探子来了。他倒是不浪费时间,我刚站稳脚跟,他就跟来了。”
“要不要……”宇文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慕容芷坐下,倒了碗马奶酒,“让他们打听。正好借他们的口,告诉陆弘我在西域过得不错。而且……”她抿了口酒,“我也想看看,陆弘想干什么。”
“公主,还有件事。”宇文朔的表情更严肃了,“西秦的使者也在疏勒。”
“哦?”慕容芷挑眉,“来了多久了?”
“半个月了。住在王宫里,和疏勒王谈了好几次。据说西秦皇帝想和疏勒结盟,共同控制丝绸之路,但疏勒王还在犹豫。”
慕容芷沉思。西域的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她凭借金狼令站稳了脚跟,但西域各国各有算盘,不是铁板一块。西秦的势力在渗透,现在陆弘的人也来了……
三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博弈。
“有意思。”她忽然笑了,“宇文朔,你说如果西秦和陆弘打起来,我们该帮谁?”
宇文朔愣住了:“这……公主,他们可都是我们的敌人啊。”
“敌人和敌人也是不一样的。”慕容芷眼神深邃,“陆弘是我的老对手,我了解他。他想要的是秩序,是系统,是建立一个新的文明。西秦……”她顿了顿,“西秦要的是征服,是奴役,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奴隶。”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容芷放下酒碗,“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不止一个强者。或许……或许在某些时候,敌人也可以变成暂时的盟友。”
宇文朔瞪大眼睛。他跟随慕容芷十几年,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当然,这只是可能。”慕容芷站起身,“眼下最重要的是壮大自己。宇文朔,派人盯紧那支三江商队,也盯紧西秦使者。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还有,训练不能停。三天后,我要亲自检阅部队。告诉他们,表现好的有赏——金银、绸缎、甚至土地。我要让整个西域都知道,跟着我慕容芷,有肉吃!”
“明白!”
宇文朔退出大帐。慕容芷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域广袤的土地上划过。疏勒、于阗、龟兹、大宛、乌孙……一个个城邦,一个个部落。
这是一盘新棋。而她,刚刚落下第一子。
与此同时,疏勒城内的“丝路客栈”里,赵小五正在听李洵的汇报。
“将军,我打听到几个重要消息。”李洵压低声音,“第一,慕容芷的营地在城西三十里,大约有三千人,还在扩编。第二,西秦使者住在王宫,已经半个月了,似乎在谈结盟。第三,疏勒王态度暧昧,既不敢得罪慕容芷(因为金狼令),又不敢拒绝西秦(因为西秦太强),正在左右为难。”
赵小五点头:“和我们之前了解的差不多。还有什么?”
“还有……城里的商人对慕容芷评价不一。”李洵说,“有些觉得她是个厉害人物,能镇住各部落;有些担心她引来战火;还有些……”他顿了顿,“悄悄说,希望三江能来西域,带来秩序和稳定的商路。”
阿树咧嘴笑了:“头儿,咱们还挺受欢迎?”
“不是欢迎我们,是欢迎稳定。”赵小五纠正,“商人最怕动乱,一打仗,商路就断,钱就赚不到了。慕容芷虽然强,但她是个武将,不懂经济。西秦倒是懂,但他们的‘稳定’是建立在控制上的——控制商路,控制价格,控制一切。”
“那我们呢?”
“我们……”赵小五想了想陆弘交代的话,“我们提供的是另一种选择——平等贸易,互利共赢。不过这话现在说还早,得先让西域人看到我们的实力。”
他站起身:“阿树,你带几个人,明天去市场上摆个摊,把咱们的货物亮出来——瓷器、丝绸、茶叶,还有格物院的小玩意儿。价钱可以低点,重点是让人知道三江有好东西。”
“那您呢?”
“我去拜访一下‘老阿卜杜’。”赵小五说,“哈桑介绍的那个人。他是疏勒城里的老地头蛇,应该知道更多内幕。”
第二天,疏勒城最大的巴扎(市场)里,阿树摆出的三江货物引起了轰动。
精美的瓷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丝绸的柔滑触感让西域贵妇们爱不释手,茶叶的清香更是让人惊奇——西域人习惯喝奶茶和砖茶,这种经过炒制的绿茶他们从未见过。
最吸引人的是几件格物院的小发明:可以折叠的铜制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但足以看清远处的山峦);用发条驱动的小型自动车(虽然只能跑几丈远);还有改良的防风打火石,一擦就着,比火折子方便得多。
“这些东西……怎么卖?”一个穿着华丽的商人问。
阿树按照赵小五交代的,报了个比成本略高的价格。那商人眼睛一亮,立刻掏钱买下了望远镜和自动车。
消息传开,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到半天,带来的样品就卖光了,还有人预定了大批货物。
“看来生意不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阿树身后响起。
阿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刺绣小帽的老人,留着雪白的长胡子,眼睛却炯炯有神。
“您是……”
“阿卜杜。”老人微笑,“哈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的头领在客栈等我,对吗?”
阿树心中一凛。这老人消息真灵通。
“是的,老先生请。”
而在客栈的房间里,赵小五正在等老阿卜杜。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已经泡好,清香四溢。
门开了,老阿卜杜走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
“赵先生,”他开门见山,“你们不是普通商队。”
赵小五也不否认:“老先生眼力好。我们是三江督护府的特使,奉命来西域建立联系。”
“为了慕容芷?还是为了西秦?”
“为了西域的未来。”赵小五倒茶,“慕容芷是败军之将,来西域是避难。西秦是野心家,来西域是征服。我们三江……是来做生意的,也是来交朋友的。”
老阿卜杜接过茶杯,闻了闻茶香,轻轻抿了一口:“好茶。但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说漂亮话的人。你们中原有句话:听其言,观其行。”
“所以我们带来了货物,带来了诚意。”赵小五说,“我们还愿意传授技术——如何改良农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预防牲畜疫病。这些,西秦不会教你们,慕容芷也不会。”
老阿卜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西秦使者实在。他们只会说空话,许空诺。但你至少带来了真东西。”
他放下茶杯:“赵先生,西域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疏勒王老了,胆小,想两边都不得罪。其他城邦各有心思——有的想靠慕容芷对抗西秦,有的想投靠西秦捞好处,还有的想自立门户。你们三江……太远了。”
“远,但也有远的好处。”赵小五说,“我们不会来征服,不会来驻军,不会来干涉内政。我们只要公平的贸易,和平的往来。而且……”他压低声音,“如果西秦真的打过来,我们三江,是西域在东边唯一可能的盟友。”
老阿卜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这话,我会转告该知道的人。但赵先生,我要提醒你——西域不是中原,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在这里,实力说话。你光有诚意不够,还得有让人敬畏的力量。”
“我明白。”赵小五说,“所以我想请老先生帮个忙——安排我见几个人。不是疏勒王,而是真正有实力、有眼光的人。”
“你想见谁?”
“于阗的玉石大王‘米赫曼’,龟兹的大将军‘尉迟雄’,还有……慕容芷。”
老阿卜杜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你要见慕容芷?她可是你们三江的死敌!”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赵小五平静地说,“但有时候,可以坐下来谈谈。毕竟……西秦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叹了口气:“年轻人,你胆子很大。好,我帮你安排。但能不能成,看天意。”
“多谢。”
送走老阿卜杜,赵小五站在窗前,看着疏勒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里的人、语言、风俗都和中原不同,但人性是一样的——渴望安全,渴望富裕,渴望尊严。
西域这盘棋,三方势力已经落子。而他,要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为三江争取最大的利益。
路还长,棋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