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城建于一百五十年前,是三江平原上最古老、也最坚固的城池之一。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引的是沧澜江支流的活水,宽达五丈。在承平年代,这里是三江平原的粮食集散中心,每年秋收时节,满载谷物的车队能从城门排到五里外的码头。
而现在,这座繁荣的郡城正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郡守李恪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原是讲武堂第一届毕业生,因伤退役后转入文职,三年前被派到清河。他此刻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正在疯狂挖掘工事的民夫,心情复杂。
两天前,他收到督护府密令:清河郡被选为“诱饵”,任务是伪装成坚守姿态,吸引慕容芷主力攻城,为主力部队合围争取时间。命令中明确要求——守城时间不得少于一天,但也不得多于两天;在城墙即将被攻破前,守军必须通过预设地道有序撤离。
“五千人……”李恪喃喃自语,“五千人要拖住至少两万骑兵一天。”
副将王振——同样是讲武堂出身,比李恪小五岁——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刚刚统计完毕的清单:“郡守,城内现有守军四千七百人,其中三千是清河本地守备队,一千二是从周边村镇撤回来的民兵,还有五百是昨天刚到的督护府直属工程兵。民夫和志愿帮忙的百姓大约八千,正在按照图纸挖掘陷马坑和布置障碍。”
“粮食和武器呢?”
“粮库已经按照命令清空,大部分粮食转移到了地下秘仓和小股分散到周边村落。现在城内存粮只够五千人吃三天。武器方面,弩机一百二十架,箭矢十二万支,火油八百罐,滚木礌石充足。工程兵还带来了二十架‘改良三型’床弩,射程能达到四百步。”
李恪点点头。从纸面数据看,守一天应该没问题。但战争不是纸上谈兵,他面对的是一路烧杀过来的慕容芷,是一支士气正盛、急于求战的骑兵部队。
“地道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三遍。”王振压低声音,“四条主要撤离地道,出口都在城外三里处的树林里。每条地道内部都有岔路和机关,就算被敌人发现,也能拖延时间。撤离时,工程兵会负责炸毁入口。”
“百姓撤离情况?”
“按照督护府的命令,老弱妇孺在昨天已经全部撤往南边的‘云雾山’避难区。现在城里的除了守军和民夫,都是自愿留下的青壮年男子,大约一千二百人。他们不愿意走,说要‘和家园共存亡’。”王振苦笑,“我劝过了,没用。”
李恪叹了口气。他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情,家园就在眼前,谁愿意当逃兵?但理解归理解,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
“告诉他们,一旦我的撤退命令下达,必须无条件执行。这不是请求,是军令。”李恪语气严肃,“我们是诱饵,不是祭品。完成任务活着离开,将来才能重建家园。白白送死,毫无意义。”
“是,我会再强调。”
两人正说着,了望塔上传来喊声:“西北方向,烟尘!”
李恪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城墙边,接过王振递来的望远镜。镜头里,地平线上扬起滚滚黄尘,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正向清河郡蜿蜒而来。
“终于来了。”李恪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传令:所有守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民夫停止作业,按预案撤回城内。关闭所有城门,升起吊桥。”
“是!”
命令层层传递。城墙上,士兵们迅速就位。弩机手检查弓弦和箭矢,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火油罐整齐排列在墙边。年轻的士兵们脸色发白,有些人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李恪沿着城墙巡视。他看到有个十八九岁的小兵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害怕?”李恪走过去。
小兵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郡、郡守……”
“第一次上战场?”
“是……”小兵声音发颤,“我爹说,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可我……我还是怕。”
“怕就对了。”李恪拍拍他的肩膀,“不怕的是傻子。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
小兵惊讶地睁大眼睛:“郡守您……”
“但现在不怕了。”李恪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烟尘,“因为我知道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我们的父母不必在寒冬里冻饿而死,让我们的孩子能在学堂里读书识字而不是颠沛流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是为了让每一个勤劳善良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周围几个士兵都看了过来。李恪环视他们:“记住,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想死,而是因为我们想活——想让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能更好地活下去。”
小兵用力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李恪继续向前走。他检查了每一架弩机的固定情况,询问了箭矢储备,查看了火油罐的密封性。当他走到东门时,发现王振正在和一个百姓装束的中年汉子争执。
“怎么回事?”
“郡守,”王振有些恼怒,“这位是城里的铁匠刘师傅,他坚持要带着他的三个徒弟上城墙,说要帮忙。”
刘师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硕大的铁锤:“郡守大人,我打铁三十年,别的不会,力气有的是。我三个徒弟也都是好小伙,让他们在下面干看着,我们心里不踏实!”
李恪看着刘师傅,又看看他身后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刘师傅,城墙上危险。”李恪说,“你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上去可能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我们可以搬石头!”刘师傅急了,“可以运箭矢,可以烧热水,可以照顾伤员!大人,清河是我们的家,家都要没了,还讲什么训练不训练?”
李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王振,给他们安排任务——负责城墙内侧的物资转运和伤员后送。记住,没有命令,不得上城墙外侧。”
“谢郡守!”刘师傅大喜,带着徒弟们匆匆去了。
王振低声问:“郡守,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李恪望着刘师傅的背影,“有时候,民心比规定更重要。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反而能稳定军心。”
两个时辰后,慕容芷的主力抵达清河城外五里处,扎下大营。
从城墙上望去,营帐密密麻麻,旗帜如林,战马嘶鸣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隐约可闻。斥候队绕着城墙跑了几圈,似乎在评估防御强度。
李恪站在城楼最高处,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他看到慕容芷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上,帐前竖着一面巨大的“苍狼逐日旗”。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影,但他能感觉到,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城池。
“她果然停下来了。”王振低声说。
“意料之中。”李恪放下望远镜,“骄傲的人最受不了挑衅。我们大张旗鼓地准备守城,在她看来就是当面扇她耳光。不攻下清河,她咽不下这口气。”
“那我们能守多久?”
“一天。”李恪很肯定,“一天后,无论战况如何,必须撤退。督护的命令很明确——我们是诱饵,不是死士。”
王振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就怕到时候……弟兄们杀红了眼,不肯撤。”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李恪语气转冷,“我准备了督护府签发的‘铁令’,到时候谁敢抗命,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王振,我们是军人。军人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服从命令。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但活着才有希望。”
夜幕降临,慕容军大营燃起篝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城墙上,守军轮流值哨。李恪没有回府衙休息,而是在城楼里搭了张简易床铺。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战况。
按照他对慕容芷的了解,第一波进攻应该在天亮后不久。骑兵不擅长攻城,所以她很可能会驱赶俘虏或征调的民夫填护城河、架云梯,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等守军疲惫了,再投入精锐部队一鼓作气。
应对策略很简单:前半天以远程火力杀伤为主,尽量节省体力;后半天视情况决定是否近战。关键是控制节奏,不能太快把底牌打光,也不能太慢让敌人起疑。
“郡守,喝口热水吧。”一个亲兵端着碗进来。
李恪接过,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忽然问:“小陈,你家里还有人吗?”
亲兵小陈愣了愣:“有,爹娘在乡下种地,还有个妹妹,今年十四了。”
“等打完这仗,有什么打算?”
“打算……”小陈挠挠头,“我想攒点钱,送妹妹去城里上学堂。督护说了,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将来能有出息。”
“好志向。”李恪笑了,“那你可得活着回去。”
“郡守您也是。”小陈认真地说,“清河离不开您。”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口水。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之后,清河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数。但他更清楚的是,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夜深了,城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慕容军的夜哨在巡逻。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士兵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李恪走出城楼,沿着城墙慢慢走。他看到有个哨兵靠在垛口上打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哨兵惊醒,刚要说话,李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累就闭会儿眼,但别真睡着。”李恪低声说,“敌人可能在黎明前偷袭。”
“是、是……”哨兵红着脸。
走到西门时,李恪遇到了刘师傅。老铁匠没有休息,正带着徒弟们检查堆放在墙角的滚木。
“刘师傅,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刘师傅擦了把汗,“检查检查,心里踏实。这些滚木要是不够,我让徒弟们连夜再砍些。”
“够了,您去歇着吧。”李恪劝道,“明天还要靠您转运物资呢。”
刘师傅点点头,但没动。他看着城外黑漆漆的夜色,忽然问:“郡守,您说……我们能赢吗?”
“能。”李恪毫不犹豫,“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刘师傅沉默片刻,咧嘴笑了:“也是。咱们三江人,从来都是往前走的。”
凌晨时分,天空泛起鱼肚白。李恪站在城楼里,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墙上的时候,战争就要开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系紧佩刀,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全体守军,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