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边境线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慕容芷的主力大军开始缓慢向南移动,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北方的荒原。旌旗蔽日,尘土飞扬,队伍绵延十余里,行军时鼓号震天,毫不掩饰其浩大声势。每天都有新的营寨在前线建立,更多的攻城器械被组装起来,矗立在距离铁壁数里外的高地上,如同一排排狰狞的巨兽。
铁壁守军日夜警戒,城墙上火把通明,哨兵的眼睛熬得通红。沈元舟几乎住在了城头,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反复检查每一段城墙、每一个火力点、每一处物资储备。他知道,第一波攻击将是最猛烈的,必须顶住。
“将军,东段三号棱堡的‘火龙出水’管子有点渗漏,工匠正在抢修。”张魁已经带伤返回,左臂吊着绷带,但坚持在一线。
“渗漏?昨天不是刚检查过吗?”沈元舟皱眉。
“用的时间长了,高温高压,难免的。”张魁道,“格物院送来的新批次油柜已经到位,替换了旧的。但新油柜的喷火距离好像比老式的短一些,工匠说是为了安全,减少了压力。”
“安全?”沈元舟冷笑,“打仗的时候,喷得远、烧得狠才叫安全!告诉工匠,给我调回去!我要的是杀敌,不是摆样子!”
“是!”张魁连忙去传令。
沈元舟走到垛口边,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敌军大营。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器械轮廓,但那股肃杀之气,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
“慕容芷到底在等什么?”他喃喃自语。大军已经就位好几天了,却一直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派小股骑兵频繁袭扰,试探守军反应。这不符合她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
难道真像陆弘猜测的,她有别的打算?
正思索间,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城头:“将军!督护急信!”
沈元舟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陆弘亲笔,内容很简单: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怀疑慕容芷可能分兵,意图从东面山区小路迂回,威胁三江腹地。要求沈元舟提高警惕,加强铁壁东侧方向的侦察,同时做好必要时分兵支援三江城的准备。
“分兵迂回……”沈元舟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铁壁以东的落鹰山脉。那片山区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但确实有几条隐秘的古道可以通行。如果慕容芷真派一支精锐骑兵从那里穿插过去,确实能绕过铁壁,直插三江平原。
“好一招声东击西。”沈元舟冷哼,“正面佯攻铁壁,牵制我军主力,偏师奇袭后方……慕容芷,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但问题是,铁壁的守军本就不多,如果再分兵,防御必然出现漏洞。可若不分兵,后方真被偷袭,三江城危矣。
“将军,怎么办?”张魁也看了信,急声问道。
沈元舟沉吟片刻,道:“督护只是说‘做好准备’,没说一定要分兵。我们首要任务,还是守住铁壁。至于东面的小路……”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为“鹰嘴涧”的峡谷:“这里是从山区进入平原的咽喉。地势险要,一夫当关。派五百人,携带弩机和火油,提前埋伏在那里。如果真有敌军从那边过来,就卡死他们。如果没事,就当是一次野外拉练。”
“五百人……会不会太少了?”张魁担心。
“够了。”沈元舟道,“山路难行,大队骑兵无法展开。五百精锐依托地形,足以抵挡数倍之敌。而且,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歼灭。只要拖住他们几天,督护在后方就能调兵围剿。”
他顿了顿,看向张魁:“你伤还没好,这次别去了。让赵小五带队。这小子在讲武堂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
赵小五是最早一批讲武堂毕业生,在多次战斗中表现出色,已升任校尉。他头脑灵活,战术意识好,正是执行这种机动防御任务的合适人选。
“是!”张魁领命。
很快,赵小五带着五百精挑细选的士兵,携带足够的弩箭、火油罐和十日干粮,悄然从铁壁东侧小门出发,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而就在赵小五出发后第二天,慕容芷的正面进攻,终于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前奏。黎明时分,上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出怒吼,将燃烧着的巨石和装满火油的陶罐抛向铁壁城墙!
“轰——!”“嘭——!”
爆炸声和撞击声响成一片。城墙上碎石飞溅,火焰升腾。虽然大部分石弹被坚固的城墙弹开或卡在墙体中,但仍有数处垛口被砸塌,守军出现了伤亡。
“隐蔽——!灭火——!”军官们的嘶吼在爆炸声中显得微弱。
第一轮轰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城墙多处出现裂痕,浓烟滚滚。但铁壁的设计发挥了作用:棱堡结构分散了打击力,厚重的墙体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地下通道让士兵可以快速转移和补充。
当投石机因过热需要暂停时,慕容芷的步兵方阵出动了。
超过五千名步兵,扛着云梯和盾牌,排着密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森林,缓缓逼近城墙。他们身后,是数以千计的弓箭手,进行抛射掩护。
“弩机准备——!”沈元舟站在主棱堡的指挥台上,声音通过铜管传令系统传到各个火力点。
城墙上,改良后的重型弩机被推上射击位。这些弩机采用了新的绞盘和弩臂设计,射程达到三百步,可以发射手臂粗的巨箭或者一捆十支的箭雨。
“放!”
令旗挥下,数百支巨箭呼啸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扎进前进的步兵方阵!盾牌被轻易贯穿,人体被撕裂,惨叫声瞬间响起。
但慕容芷的军队纪律严明,伤亡并没有让他们崩溃。后排士兵迅速补上缺口,继续前进。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雨落在城头,叮当作响。
“火油准备!”沈元舟再次下令。
城墙特定位置的士兵,掀开了覆盖在壕沟上的木板。下面不是普通的壕沟,而是储存着大量火油的池子,通过陶管连接到城墙上的喷射口。
“放油!”
阀门打开,粘稠的黑褐色液体顺着管道涌出,从城墙特定的孔洞流淌而下,迅速浸湿了城墙根部的区域。
“点火!”
火箭射出。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升腾,沿着油迹蔓延,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正在架设云梯的敌军步兵惨叫着变成火人,云梯也被点燃。
“后退!快后退!”前线军官嘶声大喊。
第一波进攻被击退,留下了数百具烧焦的尸体和冒着黑烟的云梯残骸。
但慕容芷的攻势并未停止。仅仅一个时辰后,第二波攻击又来了。这次换成了西域三部的骑兵,他们试图利用机动性,快速接近城墙,用弓箭压制守军,为步兵创造机会。
“床弩,瞄准骑兵集群!”沈元舟冷静指挥。
专为反骑兵设计的床弩发射出特制的“踏橛箭”——箭头如同巨大的铁钉,后面拖着长长的绳索。箭矢钉入地面,绳索横拦,瞬间绊倒了数十匹冲锋的战马,骑兵阵型大乱。
“弓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倾泻而下,失去速度的骑兵成了活靶子,纷纷落马。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慕容芷发动了整整四波进攻,都被铁壁守军顽强击退。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守军也付出了伤亡,但战线稳如磐石。
夜幕降临时,敌军终于退去。城墙上下,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兵:抢救伤员,修补工事,补充箭矢,扑灭残火。
沈元舟沿着城墙巡视,脸色并不轻松。白天的战斗虽然守住了,但消耗巨大。箭矢用去了库存的三分之一,火油消耗了一半,士兵伤亡超过五百。而敌军的损失虽然更大,但兵力优势依然明显。
更重要的是,慕容芷的进攻虽然猛烈,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在保留实力。”沈元舟对身边的张魁道,“今天的进攻,主要是西域三部的人,慕容家的本部精锐没怎么动。她在用附庸军消耗我们。”
“那我们……”张魁担忧道。
“我们耗不起。”沈元舟摇头,“必须想办法打疼她,让她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消耗。”
他想了想,道:“今晚组织一次夜袭。目标不是杀人,是烧他们的投石机和攻城器械。选三百死士,我带队。”
“将军!不可!”张魁大惊,“您是一军主帅,岂能亲自冒险?让我去!”
“你伤没好,别逞能。”沈元舟摆手,“而且,这次夜袭需要精确判断和临机决断,你去我不放心。”
张魁还要争辩,沈元舟已经转身下令:“去准备。子时出发。”
是夜,月黑风高。
沈元舟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精锐的老兵,每人只带短刀、火折子和两罐特制的猛火油——这种油粘性更强,燃烧更久。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潜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敌军投石机阵地。
阵地守卫森严,巡逻队往来不绝。沈元舟没有强攻,而是派出一小队人从侧面制造动静,吸引守卫注意。当大部分守卫被引开后,他率领主力从另一侧快速突入。
“点火!投!”
火油罐砸在投石机的木架上,火折子随即落下。烈焰轰然腾起,瞬间吞噬了数架庞大的器械。操作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试图灭火,但猛火油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敌袭——!”警报终于响起。
“撤!”沈元舟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下令撤退。
但撤退时,他们遭遇了闻讯赶来的慕容家精锐骑兵。带队的,赫然是宇文朔!
“沈元舟!果然是你!”宇文朔在火光中看到了沈元舟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围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
骑兵迅速包抄。沈元舟临危不乱,指挥手下结成圆阵,且战且退。但敌众我寡,很快陷入苦战。
“将军先走!我们断后!”几名亲兵拼死护在沈元舟身前。
沈元舟咬牙,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带着部分人奋力突围,宇文朔紧追不舍。乱军中,一支冷箭射来,沈元舟躲闪不及,箭矢擦过他的右肋,带出一蓬血花。
“将军!”身边士兵惊呼。
“没事!快走!”沈元舟捂住伤口,脚步不停。
终于,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大部分人撤回通道入口。宇文朔追到入口附近,发现地形复杂,又有守军接应,只得恨恨退去。
夜袭成功了,烧毁了八架投石机和大量备用木料,延缓了敌军的攻城准备。但沈元舟受伤,损失了数十名精锐老兵,代价也不小。
消息传回铁壁,张魁等人又急又怒,却也无可奈何。战争,从来都是交换。
而在三江城,陆弘也收到了铁壁的战报和沈元舟受伤的消息。
“元舟太拼了。”柳明漪忧心忡忡,“他是一军统帅,怎么能亲自带队夜袭?”
“他就是这个脾气。”陆弘叹了口气,“不过,夜袭确实有必要。不能让慕容芷觉得可以无代价地消耗我们。”
他看了看沈元舟的伤势报告——箭伤不深,但需要静养——稍微松了口气,随即道:“命令医疗队,不惜代价,用最好的药,务必让沈将军尽快恢复。铁壁不能没有他。”
“是。”柳明漪记下,又道,“另外,赵小五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抵达鹰嘴涧,正在构筑工事。目前尚未发现敌军踪迹。”
“让他们保持警惕。”陆弘道,“慕容芷的偏师如果存在,这几天应该就会出现了。”
话音未落,又一名情报官匆匆而入,脸色苍白:“督护!急报!落鹰山脉东麓,发现大队骑兵踪迹!人数约两千,正向鹰嘴涧方向移动!看旗号……是慕容家的苍狼轻骑!”
帐内瞬间安静。
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慕容芷的偏师,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命令赵小五,”陆弘缓缓起身,声音冷冽,“不惜一切代价,把鹰嘴涧给我守住!绝不能让一兵一卒,从那里进入平原!”
“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