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峡外堡的警钟急促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但出乎沈元舟意料的是,预想中的大军冲锋并未发生。那数十点火光在距离峡谷口约五里处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原地搭建营帐——他们是在扎营。
“不是夜袭,是前军抵达。”沈元舟松了口气,但心头更加沉重。慕容芷用兵,向来喜欢以雷霆之势发动突袭。这次却如此谨慎,说明她对此战极为重视,不急于一时。
他下令:“各段城墙保持戒备,但不必全员上墙。轮换休息,养足精神。另外,派‘山雀’小队前出侦察,弄清敌军规模和构成。”
张魁领命而去。
沈元舟回到指挥所,摊开地图。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慕容芷主力约两万余人,加上西域三部援军,总兵力可能接近三万。而鹰回峡守军,算上工匠和辅助人员,也不过五千。兵力对比悬殊。
但地利在他这边。鹰回峡最宽处不过一里,大军无法展开,每次能投入进攻的兵力有限。而且峡谷两侧山势陡峭,骑兵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慕容芷想要破关,只能用人命来填。
“就看你能填多少了。”沈元舟冷笑。
天亮时分,张魁带回侦察结果。
“将军,来的只是前锋,约三千骑兵,由慕容家大将宇文朔统领。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估计两日后抵达。西域三部的人马未见,可能作为预备队或在侧翼。”
“宇文朔……”沈元舟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是慕容芷的左膀右臂,以沉稳狠辣着称。“他扎营的位置选得很好,正好在我们的弩机射程边缘。看来,慕容芷对我们的防御体系,了解得很清楚。”
“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夜袭一下吗?”张魁提议。
沈元舟摇头:“宇文朔不是莽夫,必有防备。夜袭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兵力有限,不能轻易消耗。传令:从今天起,所有远程武器不许轻易开火,节省箭矢和火油。让他们先攻,我们以逸待劳。”
接下来的两天,峡谷内外形成诡异的对峙。宇文朔的前锋军每日在营外操练,鼓号震天,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鹰回峡守军则抓紧最后的时间,完善防御细节:在城墙前挖掘更多的陷坑,布置更多的铁蒺藜;在山腰平台储备更多的石弹;在地下通道内设置更多的岔路和机关。
双方都在等待。
第三日黄昏,地平线上烟尘大作。慕容芷亲率的主力终于抵达。两万余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峡谷北侧的原野上铺开,营帐连绵数里,蔚为壮观。中军大纛上,苍狼逐日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沈元舟在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了西域三部的旗帜——黑羯部的黑色狼头旗、白戎部的白色弯刀旗、青羌部的青色山鹰旗。三部兵马约六七千人,单独扎营在主力侧翼。
“果然是联军。”沈元舟放下望远镜,“慕容芷能调动他们,付出的代价不小。此战若不能速胜,她的联盟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正说着,对面营中驰出一小队骑兵,直奔峡谷口而来。在距城墙一箭之地处停下,为首骑士张弓搭箭,却不是射向城墙,而是将一封绑着红绸的信射上了城头。
亲兵捡起信呈上。沈元舟拆开,是慕容芷的亲笔。
“沈将军:久闻大名。今我率仁义之师南下,非为杀戮,实欲终结乱世,重定北境秩序。鹰回峡虽险,然天兵一至,必化齑粉。念将军英才,若肯开城归顺,当以国公之位相待,部众皆得保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限一日答复。”
典型的劝降信,软硬兼施。
沈元舟看完,嗤笑一声,提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大字,让亲兵用箭射回。
对面骑士捡起箭,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做梦。”
消息传回中军,慕容芷看了,也不生气,只淡淡说:“既然沈将军决心死战,那就成全他。传令:明日辰时,第一波试探进攻,由黑羯部负责。我要看看,这道铁壁到底有多硬。”
当夜,鹰回峡内外无人安眠。
黑石堡,尚书省。
柳明漪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鹰回峡对峙的消息传来后,她就进入了最高强度的调度状态。粮草、军械、药品、民夫……所有战争资源都需要她来统筹分配。
“尚书令,三江城徐主事急报:城墙雉堞全部完工,四门瓮城加固完成。城内粮仓储粮已满,可供五万人三月之用。但守军不足,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且多为新兵。”主事呈上最新报告。
“从讲武堂抽调即将毕业的学员,全部补充到三江城。”柳明漪快速批示,“另外,动员黑石堡及周边村镇青壮,组成民兵预备队,进行紧急训练。不要求他们上阵杀敌,至少能协助守城、搬运物资、救护伤员。”
“是。”
又一名主事进来:“赤金河谷陆督护密信。”
柳明漪连忙接过。信是陆弘亲笔,内容简短:“策动已始,静待时机。鹰回峡战事起后,我将在此制造事端,牵制拓跋野。你处物资调配,优先保证鹰回峡和三江城。勿念。”
她将信小心收好,心中稍安。陆弘在赤金河谷的谋划若能成功,至少能拖住慕容家部分兵力。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冲进来,“鹰回峡急报!慕容芷大军已至,今日辰时发动第一波进攻,黑羯部三千人攻外堡!”
终于打起来了。
柳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战况如何?”
“沈将军传回消息:敌军攻势猛烈,但外堡坚固,山腰弩机火力覆盖,击退第一波进攻。敌军伤亡约五百,我军伤亡不足百。但箭矢消耗巨大,火油已用去三成。”
第一战就消耗这么大……柳明漪心头一紧。鹰回峡的防御体系虽然强大,但所有远程武器都依赖弹药补给。一旦箭矢火油耗尽,就只能近身肉搏了。
“命令军械坊,所有工匠三班倒,全力生产箭矢。库存火油,分一半紧急运往鹰回峡。另外,让格物院想想办法,有没有能替代火油的燃烧物?”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三江政权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为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全速运转。
鹰回峡,战场。
第一波进攻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黑羯部战士以勇悍着称,他们顶着箭雨和落石,硬生生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守军将滚烫的火油倾倒而下,瞬间点燃数十人,惨叫声响彻峡谷。
但黑羯部死战不退。他们用盾牌护住头顶,继续攀爬。城头守军则用长矛往下捅,用石头砸,用一切能用的手段阻止敌人登城。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黑羯部终于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云梯残骸。
沈元舟站在城头,脸色凝重。虽然击退了进攻,但他看出问题:山腰平台的弩机射击精度不足,很多箭矢射空;火油倾倒时机把握不好,浪费严重;守军配合生疏,几次差点被敌人突破。
“张魁,统计各段城墙的问题,今晚开会总结改进。”他下令,“另外,派人去山腰平台,调整弩机仰角,重点覆盖城墙前五十步区域。火油使用改成小罐投掷,节约用量。”
“是!”
沈元舟又看向北方。慕容芷的中军大帐前,黑羯部残兵正在收拢。这一波试探,慕容芷损失了五百精锐,却摸清了守军的火力分布和反应速度。对名将来说,这个代价不算太大。
果然,午后,慕容芷调整了战术。她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而是派出数百弓箭手,在弩机射程边缘抛射箭矢,骚扰城头守军。同时,工兵开始在远处组装投石机——虽然射程可能够不到城墙,但心理威慑巨大。
“她在消耗我们的精力,也在消耗箭矢。”沈元舟看穿了意图,“传令:非必要不还击,保存弹药。轮换休息,保持体力。”
对峙再次开始,但气氛更加压抑。
傍晚时分,沈元舟收到陆弘从赤金河谷传来的第二封密信。信中说,黑山部内部已现裂痕,巴图尔长老联络了数十户对拓跋野不满的族人,只等时机。同时,那几个小部落头人也在暗中串联,准备在适当时机发难。
“时机……”沈元舟喃喃道。陆弘在等待鹰回峡战事最激烈的时候,那时拓跋野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内部变乱才有可能成功。
他望向北方慕容芷的大营。营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那就让战事更激烈些吧。”沈元舟眼中闪过决断,“张魁,选一百死士,今夜子时,从地下通道潜出,袭击敌军侧翼粮草囤积处。不求烧多少,只求制造混乱,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只会守城。”
夜袭风险极高,但沈元舟必须这么做。他要告诉慕容芷,鹰回峡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是一头会咬人的刺猬。
子夜,月黑风高。
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从地下通道悄然潜出,绕过正面战场,摸向敌军侧翼的粮草区。他们每人只带短刀、火折子和一罐火油,任务明确:放火,制造混乱,然后按预定路线撤回。
行动起初顺利。粮草区守卫松懈,显然没人想到守军敢出来偷袭。但当第一把火点燃时,警报立刻响起。
“敌袭——!”
混乱中,偷袭队奋力投掷火油罐,点燃了七八个粮垛。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但撤退时出了意外。预定的一条退路被巡逻队发现,双方爆发激战。虽然最终大部分人撤回通道,但有二十余人被困在外,寡不敌众,全部战死。
沈元舟在城头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拳头攥得发白。
“将军,回来了八十人,烧了至少够五千人吃十天的粮食。”张魁浑身是血地回来禀报,左臂还插着一支箭。
“损失呢?”
“二十三人没回来……其中就有老疤头,他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自己带五个人断后。”
沈元舟闭上眼睛。老疤头是他从陆家寨带出来的老兵,当年守寨时就断了三根手指,落下个“疤头”的外号。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没想到折在这里。
“厚恤家属,名字刻上忠烈碑。”他声音沙哑。
“是。”
这一夜,鹰回峡内外无人入睡。偷袭虽然成功,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而且暴露了地下通道的存在。慕容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清晨,慕容芷的中军大帐前,竖起了一排木杆。上面挂着二十三颗头颅,正是昨夜战死的偷袭队员。
其中一颗,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正是老疤头。
沈元舟在城头上看到这一幕,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拔出佩刀,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
“慕容芷——!”他嘶声怒吼,“我沈元舟在此立誓,不斩你首级,誓不为人!”
苍凉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战争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