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匠作营物料检验科。
检验科设在匠作营西北角一个独立的小院里,三间平房,门口挂着“物料检验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待检的样品:铁锭、木料、皮子、药材,还有成捆的布料。
赵老四带着两个年轻监察员走进院子时,检验科的管事周大全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批新到的铁锭。周大全四十多岁,是匠作营的老人,从陆家寨时期就负责检验工作,一向以严格着称。
“周管事。”赵老四打招呼。
周大全抬起头,看到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赵主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公务。”赵老四示意两个监察员留在门口,自己走到周大全身边,“来看看你们这里的检验流程。”
周大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监察院要查匠作营?出什么事了?”
“例行检查。”赵老四说得很平静,“督护府要求所有要害部门都要定期接受监察。匠作营是重中之重,自然要先查。”
周大全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赵主事想查什么?”
“先从棉衣和防冻膏的检验记录开始吧。”赵老四说,“去年秋天到现在,所有批次。”
周大全犹豫了一下:“检验记录都在档案室,我得去找钥匙。赵主事稍等。”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赵老四对门口的一个监察员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会意,悄悄跟了上去。
里屋是周大全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几把椅子。周大全打开柜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串钥匙。他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蹲下身开锁。
跟进去的监察员站在门口,装作看墙上的流程图,眼睛却一直瞟着周大全的动作。
周大全打开木箱,从里面抱出一摞册子。他拍了拍灰,转身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册子散落一地。
“哎哟!”周大全叫了一声。
监察员赶紧上前扶他:“周管事,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滑了。”周大全借着监察员的搀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蹲下去捡册子。他捡得很慢,一本一本,像是在整理。
监察员也帮忙捡。他的手碰到一本册子时,感觉封面有些湿。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册子翻过来,看到封面上写着“物料检验记录·弘元二年冬”,而湿痕正好在“冬”字上,像是刚沾的水。
外面传来赵老四的声音:“周管事,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周大全赶紧把册子拢到一起,抱起来走出里屋。
赵老四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记录很详细:某月某日,某批棉衣,抽样几件,检验项目(厚度、填充、缝线、耐寒测试),检验结果,检验员签字,复核员签字……格式规范,字迹工整。
但赵老四注意到,最近三个月的记录,笔迹出奇的一致。而之前,不同批次的记录往往有不同的笔迹。
“周管事,”赵老四指着一页记录,“这批棉衣是腊月初三检验的。检验员签的是‘周大全’,复核员也是‘周大全’。我记得检验科有六个检验员,怎么都是你一个人签?”
周大全脸色微变:“这个……腊月那会儿,不是暴雪吗?路上不好走,几个检验员家离得远,我就让他们在家休息,我自己顶班。”
“顶班可以理解。”赵老四翻到另一页,“但这批防冻膏是腊月二十检验的,还是你一个人签。而且,这天是休沐日。”
周大全额头开始冒汗:“休沐日……也有紧急任务。这批防冻膏是赶着送前线的,我就加班检验了。”
“一个人检验,一个人复核?”赵老四抬起头,直视周大全的眼睛,“周管事,检验流程规定,检验和复核必须由不同人完成,就是为了防止舞弊。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我知道。”周大全的声音小了下去,“但当时实在没人,我又怕耽误前线……”
赵老四合上册子:“周管事,这些记录我要带回去仔细核对。另外,请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样品库。”
“样品库?”
“对。按规定,每批物料检验时,都要留样封存,以备复查。”赵老四说,“棉衣和防冻膏的样品,应该都在吧?”
周大全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老四不再等他,直接对两个监察员说:“你们俩,一个去样品库,一个去叫检验科所有人员集合,我要问话。”
“是!”
周大全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赵老四扶住他,声音很冷:“周管事,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同一时间,后勤署。
后勤署设在督护府南侧一座新建的两层楼里,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档案室和仓库。署长韩平是早期投诚的韩家旁系子弟,为人圆滑,办事能力不错,这些年把后勤署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韩平正在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
商人姓钱,叫钱富贵,是三江城有名的布商。他身材肥胖,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韩署长,这是上好的山参,补气养神。您日夜操劳,该补补了。”
韩平瞥了一眼木盒,没接:“钱掌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督护府有规定,官吏不得收受商贾馈赠。”
“这哪是馈赠!”钱富贵连忙说,“这是小的感激您这些年照顾生意,一点心意,不值钱的……”
“不值钱?”韩平笑了,“钱掌柜,你那布庄去年从我这接了五批棉布订单,每批都是市价的两成溢价。这一盒山参,怕是连零头都算不上吧?”
钱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韩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钱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我的那些‘心意’,我都记着账呢。去年腊月那批棉布,你说是因为大雪封路,运费涨了,所以要加价。可我查过,那段时间通往你布庄的路根本就没封。”
钱富贵额头上冒出冷汗:“韩署长,这个……”
“还有,”韩平转过身,盯着他,“那批棉布的质量,比合同上写的差了一个等级。合同要求的是细棉,你送来的却是粗棉。这事要是捅出去,你的布庄就别想在三江地界做生意了。”
钱富贵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韩署长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那批棉布……是被人骗了!供货的作坊以次充好,小的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韩平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检验科那批人,对你这批‘以次充好’的棉布,都给出了‘合格’的检验报告?”
钱富贵说不出话了。
韩平走回桌前,坐下,慢慢喝了口茶:“钱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干的?说出来,我可以帮你求情。”
钱富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头看着韩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是刘副署长……”
“刘三福?”
“……是。”
韩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茶杯:“好,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至于那批棉布……我会想办法处理。”
钱富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门关上后,韩平脸上的平静消失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刘三福……”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刘三福是后勤署的副署长,管采购。韩平管仓储和调拨。两人分工合作,本来相安无事。但去年开始,刘三福的手越伸越长,几次越过韩平,直接和匠作营、运输队接触。韩平早就怀疑他在搞鬼,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现在证据来了,可韩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刘三福背后,可能还有人。
三江政权建立后,吸纳了大量韩家、慕容家甚至其他小势力的旧官吏。这些人能力有高有低,忠诚度也参差不齐。有些人真心归附,有些人只是换个主子吃饭,还有些人……是想在新的体系里,复制旧时代的腐败。
韩平自己也是投诚过来的。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怀疑。如果刘三福的案子闹大了,整个后勤署都要被清查,他韩平能不能洗干净,都是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三江城越来越繁华,可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督护啊督护,”他低声自语,“你建了这么大的摊子,能管得住吗?”
傍晚,督护府书房。
柳明漪把监察院初步调查的报告放在陆弘桌上。
“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她的声音很疲惫,“匠作营检验科管事周大全,已经承认他在过去三个月里,伪造了至少十二批物料的检验记录。涉及棉衣八百套、防冻膏一千五百罐、煤炭两千石,还有其他一些军需品。”
陆弘翻看着报告,脸色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原因?”
“钱。”柳明漪说得很直接,“采购方以次充好,给检验科分润。周大全自己交代,他收了至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陆弘合上报告,“就为了五百两,他把前线几千将士的命卖了。”
“不止他一个。”柳明漪又拿出一份名单,“检验科六个人,有三个参与其中。另外,后勤署副署长刘三福涉嫌操纵采购,以高价买入劣质货,从中牟利。初步估计,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两。”
“两千两。”陆弘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明漪,你知道吗?当年我们刚建寨子的时候,为了二百两银子的过冬粮,我和沈元舟差点去抢商队。现在,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能贪两千两。”
柳明漪沉默。
“还有谁?”陆弘问。
“还在查。”柳明漪说,“但根据刘三福的供词,他上面可能还有人。不过他不肯说,只说‘说了就没命了’。”
陆弘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三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工地还在连夜施工,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摇曳。
“明漪,你说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什么?”
“系统。”陆弘说,“我们从三百人的寨子,到现在控制三江平原,准备接收赤金河谷,还要建新城,修要塞。扩张得太快,人手不够,就只能用旧人。可用旧人,就要承担旧人的毛病。”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督护,这不是快慢的问题。任何政权,只要大了,就会有腐败。关键是我们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陆弘转过身,看着她,“按律法,贪污军需,罪同通敌,该杀。可如果刘三福背后真的还有人,而且级别更高,杀了他,会不会打草惊蛇?不杀他,又怎么向边境的将士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沈元舟今天又来信了。铁壁那边,因为劣质棉衣和防冻膏,新增冻伤六十七人,其中三人可能要截肢。一个十八岁的小兵,昨晚没挺过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柳明漪说:“督护,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系统的生命线在于规则公正。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怕打草惊蛇,就对这些人网开一面,那规则就成了一纸空文。以后谁还会相信系统?”
陆弘看着她:“你不怕引起内部动荡?”
“怕。”柳明漪坦诚地说,“但我更怕失去人心。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蛀虫在吸血。如果我们连这都不敢动,那系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督护,让我来处理。监察院独立办案,依法定罪。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至于背后的人……如果真有,那就一层层挖,挖到底。”
陆弘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但你要记住两点。”
“什么?”
“第一,依法办事,证据确凿。不要搞株连,不要扩大化。第二,”他看着她,“注意安全。如果真有大鱼,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柳明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很坚定:“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离开后,陆弘重新坐回椅子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想起慕容芷的那句话:“人心,终非尽可算计。”
也许她说得对。系统可以计算物资消耗、兵力部署、经济数据,但算不尽人心的贪婪、恐惧和欲望。
可正因为算不尽,才更需要规则,更需要那把悬在头顶的剑。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系统之敌,不在外,而在内。”
窗外,夜色深沉。
三江城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